厅里安静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院里的竹叶上，声音细碎而绵长。
陆凡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金峰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包着纱布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陆凡脸上，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凡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金总，这个决定……我现在下不了。”
金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陆先生，我能理解。
这件事放到任何人身上，都不是轻易能做的选择。
不过你放心，距离九月九日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你慢慢考虑，不急。”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声音越到后面越低。
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含在喉咙里的呢喃。“我自己也还没准备......”
那声音实在太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陆凡的目光一直盯着金峰的脸，视线捕捉到了金峰嘴唇的最后几个动.
那不是一个吞音，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被压到了听不见的程度。
陆凡的眉心骤然皱紧。
“金总，你刚才说什么？”
金峰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我说这件事不急，你慢慢想。”
“不对。”陆凡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
“你最后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你说的是：‘我自己也还没准备好’。”
金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陆先生，你听错了。”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看人说话的口型还是准的。”陆凡没有退让，一针见血点破。
“金总，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金峰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目光开始往旁边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陆先生，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个决定太难了，换谁都得好好想想……”
陆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金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破绽。
但那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让陆凡心里涌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修复九州鼎需要碎片，碎片在他身上，取出来他就会失去异能。
但金峰刚才那句“我自己也还没准备好”，说明这件事远不止这么简单。
真正需要付出代价的，恐怕不只是陆凡一个人。
陆凡没有把猜测放在心里，而是直接说了出来，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金总，你是不是准备效仿干将莫邪，以身为引，重铸九州鼎？”
金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否认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纱布下面传来轻微的骨骼响动。
他极力想维持脸上的平静。
但那片刻的慌乱和震惊，已经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陆凡的眼睛里。
“陆先生，你……”金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咳嗽了一声，才把语调调回正常。
“你想多了，这是现代，又不是古代，怎么可能用什么以身为引的法子。”
陆凡没有接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压迫力。
金峰坚持了不到十秒钟，肩膀就垮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双手，声音变得又低又沉。
“……陆先生，你眼睛真毒。”
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以身为引，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但你放心，过程虽然凶险，不过不会要了我的命。
就是……就是这一身修为会散干净，以后就是个普通人了。”
陆凡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许久，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窗外雨声渐密，竹叶被雨水压弯了腰，又弹起来，又压弯，反反复复。
陆凡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金峰，看了一会儿院子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
“金总，给我五个月的时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五个月后的今天，我把碎片还给你。”
金峰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泛红，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
那天晚上，陆凡和陈颖留在了金峰的院子里吃饭。
菜是曾子墨亲手做的，几样家常川菜，麻婆豆腐、水煮鱼、回锅肉，
红油亮汪汪的，香气扑鼻。
席间没有人再提九州鼎的事，话题散漫地飘着。
陈颖和曾子墨聊着拍卖会和古董行情。
陆凡和金峰碰了几次杯，说一些有的没的闲话。
吃完饭，陆凡和陈颖起身告辞。
金峰行动不便，曾子墨把他们送到门口，直到车子驶出了竹林才转身回去。
晚上九点半，双流机场。
陆凡和陈颖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陆凡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金峰发来的一条短信：“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陆凡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陈颖没有问短信的内容，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牵着陆凡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廊桥。
飞机在夜空中穿行，城市灯火从舷窗外渐渐远去。
魔都，午夜十二点。
陆凡和陈颖走出到达大厅。
正要招手拦车，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两个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短发，身板笔直，站在那里像是两棵栽在地上的树。
左边那个从内兜里掏出一个证件，展开来亮了一下。
证件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串编号和一个徽章。
“陆先生，打扰了。我们是749局的，有些事情想请您过去聊聊。”
陆凡的目光在那个证件上停留了一瞬。
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颖：“我叫车送你回去。”
陈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黑衣男人，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只是攥了一下陆凡的手，声音很轻：“自己小心。”
陆凡用手机叫了一辆专车，把陈颖送上车，看着车子驶离了航站楼。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两个黑衣人点了点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