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城，雾气还没有散尽。
黄山公馆的花园里，露水打湿了青石小径。
校长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沿着花园的石板路一圈一圈地走着。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事上。
昨天一天传来的消息，让他一夜没有睡好。
华北那边，程潜的部队像是脱缰的野马，根本不受控制。
自己明明下令按兵不动，程潜却充耳不闻，主动挑起战火，打得鬼子节节败退。
蠡县、唐县、望都、盐山、海兴，一座接一座的县城被收复。
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在报捷，校长是又爱又恨。
而他所能做的，仅仅是派官员去接收那些被收复的城市。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延安方面的动作。
如果说程潜让他憋屈，延安才是真正让他心情跌落谷底的罪魁祸首。
延安的部队四面出击，在秦晋大地上对小鬼子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成建制地消灭脚盆鸡，收复了成片的失地。
这些倒也罢了。
最可恨的是，原本部署在那些地区的不少部队。
竟然公然、成建制地倒向了延安。
星星之火，已经呈现出燎原之势。
如果不加遏制，整个秦晋之地将牢牢地被延安掌控在手中。
到那时候，再想伸手就难了。
校长越想越烦，脚步也越走越快。
走到花园拐角处，他忽然停下来，破天荒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警卫。
“有烟吗？”
警卫愣了一下。
校长厌恶香烟，身边的人都知道，别说带烟，身上连火柴都不敢揣。
警卫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有……”
“册那，没有不回去找？”校长猛地提高了声音。
警卫吓得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吭声。
“校长息怒。”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戴渔农快步上前，递上香烟，点燃火柴。
校长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雾中慢慢散开。
他吸了两口，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又走了几步，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说吧，一大早跑来，什么事？”校长弹了弹烟灰，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好消息~”戴渔农往前走了半步，递上一份电文，声音压得很低。
“校长，潜伏在脚盆鸡内部的同志传回的消息：10万关东军准备入关。”
校长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随即把电文纸拍在石凳旁边的石桌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这算什么好消息？
华北作战的部队都是第一战区的，关东军一旦入关，程潜的部队势必受到重创。”
戴渔农不慌不忙，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恭谨而深沉的表情。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来。
用那种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讲述一件精心策划已久的方案一样的语气，娓娓道来。
“校长，您别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确认校长在听，才继续说下去。
“关东军入关的同时，魔都那边，脚盆鸡主动派人联系上了我手下的情报人员。
他们托人带话过来，意思很明确：关东军南下，目标不是第一战区，也不是第五战区。
而是延安方面和那支神秘的部队。”
校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戴渔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校长一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脚盆鸡说了，只要校长您能勒令程潜按兵不动，他们对第一战区秋毫无犯。
而且，以目前的实际占领区域为准，他们不会越过现有战线，向第一战区进攻。”
校长灭了香烟，眯着眼睛看着戴渔农：“就这些？”
“不止~~”戴渔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翻开文件后面的一页，手指点在上面的一行字上。
“脚盆鸡还开出了一个条件，如果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保持不动。
他们将主动退出苏南地区，只保留魔都一地作为他们的驻军区域。
其他如苏州、无锡、常州、镇江等地，全部交还我方。”
校长手里的烟停在了半空中。
戴渔农趁热打铁，语气加快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那种沉稳的、蛊惑人心的节奏。
“校长，您想想，不费一兵一卒，收回苏南全境将是多大的功劳？
全国百姓会怎么看你？
国际上会怎么看？
那些天天嚷嚷您不抗日的骂声，一次全堵回去。”
他收起文件，双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
“而且，关东军入关后，首要目标是延安方面。
延安在山西、河北的部队正打得顺手，关东军一压上去，他们首当其冲。
真可以借脚盆鸡的刀，削弱延安的实力，何乐而不为？
一箭双雕，既能拿回江南失地，又能遏制延安坐大，校长，这是天赐良机。”
校长沉默了，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梧桐树新发的嫩叶。
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石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
沉默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秘密条约，不可能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罗密汪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不能步他的后尘。”
戴渔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校长抬手制止了。
“但是......”校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目光变得阴鸷而深沉。
“可以，只做口头约定。
告诉脚盆鸡，他们退出江南地区。
我就让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按兵不动。”
他顿了一下，看着戴渔农的眼睛，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密不透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走漏半点风声，我拿你是问。”
戴渔农的腰弯到了九十度，声音恭敬而短促：“是。校长放心。”
校长挥了挥手，戴渔农无声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消失在花园的晨雾中。
他看着戴渔农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露出一抹凶狠，嘴唇微微动着。
“打吧~打吧~
册那~~你们鹬蚌相争，优势在我，
我不仅要渔翁得利，还要把你们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