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奉天，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但脚盆鸡陆军司令部里灯火通明，电报声密得像暴雨打芭蕉叶，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
值班室里烟雾弥漫，几个译电员伏在桌上，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动。
一封接一封的电文从电台送到桌面上，速度快得来不及归档。
传令兵跑进跑出，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擂鼓。
“盐山县急电！县城遭到不明番号部队突袭，火力极其猛烈，请求紧急增援！”
“海兴县急电！城外发现大量装甲车辆，守军伤亡惨重，阵地即将被突破！”
“蠡县急电！城外发现敌军大部队，携带有重型火炮，请求战术指导！”
“唐县急报！敌军已攻入城内，正在巷战，火速增援！火速增援！”
“望都急报！敌军已突破外围防线，正在向城内纵深推进！”
通讯兵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急促，一个比一个尖锐。
他们的声音像一把把刀子插进值班参谋的耳朵里，瞌睡全无，只剩惊恐。
他攥着电文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盯着纸上的字，瞳孔却一直没对焦。
纳尼？？
五个分布在几百公里的战线上，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发起攻击。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从满洲事变到九一八事变入主华北。
见过的战报不计其数，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长……长官？”旁边的少尉参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可是值班参谋想个木头墩子，一点都没反应。
“长官！这事情必须立刻汇报岗村司令......”少尉的声音猛然拉高。
值班参谋猛地回过神来，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汇报...对...必须立刻马上通知岗村司令~~”
他呢喃着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号的手指都在哆嗦，拨了两遍才拨通。
“帮我转接岗村将军！华北急电，五个县城同时遭到猛烈攻击！
请求立即指示！请求立即指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厉声的质问：“八嘎呀路...不可能...你再说一遍！”
“盐山、海兴、蠡县、唐县、望都同时受到攻击......”值班参谋对着话筒吼出来。
话音落下，听筒里面传来椅子猛地向后推的声音和急促的凌乱脚步声。
而此时，城东官邸里，灯火温暖，丝竹悠扬。
岗村宁次和土肥圆滚滚面对面坐在矮桌前，接到大本营的正式任命的两人，正在庆祝。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和两壶清酒，艺伎正随着音乐缓缓起舞。
两人酒意已有七八分。
土肥原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岗村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随着三味线的节奏在空中比划。
“岗村君，关东军十万精锐南下，华北那些支那军队，不堪一击！”
土肥原端起酒杯，猛的拉高声线：“你我联手，必能横扫华北，建不世之功。”
他借着酒意，声音里带着豪迈，志得意满。
岗村宁次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正要答话。
“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纸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少佐军官跪在门口，额头几乎贴着榻榻米，声音发颤。
“将军阁下！华北急报！盐山、海兴、蠡县、唐县、望都......
五县同时遭到敌军猛攻，守军伤亡惨重，前线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三味线的琴声戛然而止，两个艺伎停下舞步，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中央。
土肥原贤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纳尼？”岗村宁次的瞳孔猛地缩紧。
“啪~~”
手里的酒杯掉在桌面上，酒液洒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来，直直地盯着报信的少佐：“五地被同时袭击？怎么回事？”
“值班参谋来电，华北五县被同时袭击，情况.....”
没等少佐把话说完，土肥原滚滚一掌拍在小桌上，暴怒声响起。
“八嘎呀路，绝对不可能...不可能！”
酒精让他的情绪一点就着，猛地一挥手，酒杯被扫到地上，碎瓷片飞溅。
“敌人长途奔袭，打一个地方有可能，同时攻击五个县城，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你是不是收了假消息？谎报军情，你信不信我毙了你。”
岗村宁次没有说话，指甲掐进肉里，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从微醺中清醒过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佐，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同时攻击五个县，这需要多少兵力？
需要多强的协调能力？
需要多高效的通讯系统？
土肥原说得有道理，按照常理判断，这不可能。
但......万一呢？
“走~~回指挥部。”岗村宁次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大衣，大步走向门口。
土肥原滚滚踉跄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脸上的酒意已经散了大半。
二十分钟后，两人踏进指挥部的时候，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值班参谋见到岗村，像见到了救星一样扑过来。
双手递上电文纸，声音都带着哭腔。
“将军！唐县守军刚刚发来玉碎诀别电，他们已经……全军覆没！”
岗村宁次一把夺过电文，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脸色骤变。
土肥原滚滚凑过来想看，还没看清电文的内容，另一个通讯兵又站了起来，声音发虚。
“望都……望都也发来诀别电文...全体玉碎......”
指挥部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只有电报机的嘀嘀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像死神的倒计时。
慌了，他彻底慌了。
岗村宁次眉心拧拢，胸腔剧烈起伏，手指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酒意被恐惧彻底驱散，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军大衣的内衬湿了一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转身对着值班参谋，声音沙哑而急促。
“把之前收到的所有电文，全部拿过来！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