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苏遁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清照,沉声道:“进来说话。”
三人进了有竹堂,李格非的贴身长随端来炭火,茶炉,便带上门离开了。
李格非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搁在案上,推到两人面前。
“我今日下班前,收到国子监移文。朝廷重开童子科,翰林学士承旨蔡京举荐照儿,着三日后送她去国子监,参加童子科初试。国子祭酒、司业并太学博士数人,会同考核。”
苏遁和李清照同时愣住了。
苏遁先反应过来,脸色沉了下来:“蔡京这是要借李娘子的身份挑事,想让李校书担一个‘欺君之罪’。”
苏遁一开始就知道,李清照的女儿身,不可能瞒得住。
如果女扮男装真能瞒得住,要么是有人眼瞎,要么是那女子长得太粗糙。
李清照显然不是后者。
事实上,李清照本人也从来没打算一辈子伪装成一个“才子”。
从她以李清照的大名,而不是以李簌玉的乳名,拜师魏夫人那一刻起,她就打定了主意——
要堂堂正正地以“才女”的身份,行走于世间。
今天上午的签售会,她虽然穿着男装,却没有对妆容作任何掩饰。
肌肤白皙,眉眼秀气,下颚柔美,任谁都能一眼认出她是女子。
她站在台上,顺水推舟,落落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女儿身,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半分扭捏。
也是在向世人宣告,她李清照,从来都正视自己的女子身份,并以自己的身份为傲。
他想过世人随之而来的非议,李清照也作好了对这些非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准备。
她从来都是心理强大的人。
只是没想到,蔡京堂堂翰林学士承旨,竟然这么下作,直接来了这一手阴谋陷害。
苏遁心中愧疚,李清照应该是受自己连累了。
李家跟蔡家素无往来,蔡京针对李清照,只可能是为了恶心自己。
李格非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看着苏遁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我打算上奏说明。照儿是女儿身,非男子,按制不能参加童子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遁脸上,语气沉了下来:“季泽,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李家了。”
苏遁眸光一敛。
李格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沉重,也带着一丝不满:
“你如今是万众瞩目,四方窥伺,就算你再小心,也难免露了行藏。
你倒是浑身是胆,半点不惧。
可我怕,怕李家无端受牵连,更怕照儿被宵小构陷,蒙受污名。
你若真为照儿好,在京的这段时间,就安分些吧!”
苏遁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格非说的是对的。
他离李家越近,李家就越危险。
蔡京今日可以拿李清照的身份做文章,明日就可以拿李格非的旧账做文章。
李家经不起折腾,李清照更经不起。
而他,一个白身举子,无权无势,护不住他们。
至少眼下,护不住。
既然护不住,只能远离。
苏遁垂下眼,朝李格非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涩:“晚辈……明白了,今日之后,不会再上门打扰。”
沉默的气氛中,李清照忽然开口:“爹爹,我要去。”
李格非一愣:“你说什么?”
“我要去参加童子试。”李清照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坚定,“以女儿身,堂堂正正地去。”
李格非眉头紧锁:“荒唐。女子怎么能参加科举?”
“律法有规定女子不能参考吗?”李清照反问。
李格非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本朝律法,确实没有哪一条明文写着女子不得参加科举。
可那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从来没有人去问为什么,也从来没有人去试过。
“没有先例。”李格非终于道。
“那就从我李清照开始,做一个先例。”李清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李格非看着女儿,眉头皱得更紧了:“国子监不会答应的。
那些老儒,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满脑子都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那一套,怎么可能让你入考?”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答应?”李清照毫不退让。
李格非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角度劝她:“就算国子监许你入考,你通过童子试,又能如何?
朝廷绝对不会给女子授官。
你费尽心力考出来的功名,到头来只是一纸空文。
可你要为此承受多少非议?
那些卫道士会怎么说你?市井闲汉又会怎么嚼舌根?
怎么算,都不划算。”
李清照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了父亲一会儿。
“爹爹,你说不划算。可我想问——
你前年拒绝进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被外放广信军,吃了那么多苦头,划算吗?”
李格非身子微微一震。
“不划算。”李清照替他答了,“可你还是去了。因为有些事,不能只算划不划算。”
她静静看着李格非,声音轻了下来:“爹爹,我不是想当官。
我只是想告诉世人——
男子能做到的,女子也能做到。”
“如果我通过了童子试,作为先例,我的名字一定会写入史书。
于我而言,是青史留名,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
于世上千千万万的女子而言,我的经历,或许能给她们点亮一道光。
让她们知道,不必自卑,不必气馁,不必觉得自己天生不如男儿。
如果有人要打压她们的心志,否定她们的才华,她们也可以援引我为例子,作为反击,作为激励。
我在史书中的存在,将成为‘谁说女子不如男’最好的证明。”
她的眸中迸发出灼人的光彩:“她们会知道,不是她们不行,只不过,是这世道,从不给她们机会而已!”
李格非望着女儿灼灼的目光,喉头微微发紧。
这段日子,他一次又一次地震撼于女儿的心胸情怀,可女儿,总能再给他更大的震撼和动容。
有着这样高烈心志的孩子,他怎么忍心阻止她啊!
可是,可是......
李格非的话在舌尖打着转,苏遁突然站起身来,朝李格非拱了拱手:“李校书,晚辈以为,不妨让李娘子去试一试。”
李格非抬眼看他。
苏遁道:“蔡京此举,明面上是举荐‘神童’,暗地里是想让李校书背上欺君之罪。
可若李娘子以女儿身坦然赴试,光明正大,欺君之罪便无从谈起。
蔡京设的局,反倒成全了李娘子的名声。”
他顿了顿:“至于结果——
就算朝廷不给官职,若能通过考核,天子总得有所褒奖。
若能得一个诰命,李娘子便有了朝廷敕封的出身,日后无论是着述立说,还是出入文会,旁人也不敢轻置微词。”
李格非沉吟道:“诰命……哪有那么容易?”
苏遁心想,是不容易,可也并非不可能。
他后世是福建人,曾听说,他们福建在宋朝出了个女神童林幼玉。
因为名字跟《红楼梦》的林黛玉很像,所以记到如今。
那是宋孝宗时期,林幼玉年方九岁,却通晓经义,被地方官举荐参加童子试。
她一路通过了国子监的初试和中书省的覆试,最终得到了天子亲自召见。
天子见她年纪虽幼,却对答如流,心中大悦,特赐她“孺人”封号。
那是南宋,经历了靖康耻,礼法比北宋更为森严,理学渐盛,“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已经开始流传。
可即便如此,南宋朝廷终究还是允许女子参加童子试,甚至给了林幼玉封号。
南宋都能做到的事,北宋一定也能做到。
更何况,本朝自太祖立国以来,崇文重教,太学、国子监、州县学遍布天下。
真宗、仁宗、神宗三朝,皆曾亲试神童,赐出身、授官职。
晏殊十四岁赐进士出身,后来官至宰相;杨亿十一岁召试,授秘书省正字;蔡伯俙三岁召试,赐进士出身。
这些先例,都在史书上摆着。
李清照今年十三岁,论年纪,比晏殊参加童子试时还小一岁;
论才学,她通经义、善诗词、精地理,比当年那些只知背诵经书的神童强出不知多少。
苏遁向李格非分析道:“本朝旧例,神童入试得中者,天子多有褒奖。
若李娘子能以女子之身通过童子试,便是本朝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
这等祥瑞,天子岂会吝惜一个诰命?
既能彰显圣朝文治,又能收天下人心,何乐不为?”
李格非摇了摇头:“你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可是……”
他抬起头来,看着女儿那张芙蓉出水的小脸,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的忧虑:“照儿,你可想过另一层?”
李清照疑惑地看向父亲,李格非缓缓道:“若你真通过了童子试,最后一步,是天子亲试。
你若到了御前,天子见了你——
万一,天子看上了你,要纳你入宫呢?”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李清照怔住了。
苏遁也怔住了。
李格非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官宦之女,年已十三,正是议亲的年纪。
若天子开口,纳你入宫,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到时候,你是去,还是不去?”
李清照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遁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想起方才签售会上李清照光彩照人的模样,想起她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时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采。
她的容貌虽不算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却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更兼有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韵,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
这样的女子站在御前,天子若不动心,那才奇怪。
汉成帝宠爱赵飞燕之前,最宠的是才女班婕妤;
唐玄宗宠爱杨贵妃之前,最宠的是梅妃江采苹。
虽然听闻后宫里刘婉仪以姿容明艳得宠,可谁能保证,天子没有“集邮”的癖好,想试试清秀才女这一挂?
天子赵煦今年不过二十岁,尚还年轻,后宫人数不多,子嗣不封,若是提出纳妃,朝臣绝对双手赞成。
李清照若是御前召对,那就是羊入虎口。
李清照咬着嘴唇,半晌想出个主意:“我可以画个丑妆,把自己画得丑一些!这样天子就看不上了。”
李格非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厉:“胡闹!这是欺君!
宫里的人,哪个不是火眼金睛,要是被现场戳破,天子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李清照被父亲呵斥得低下头去,眼圈微微发红。
她攥着袖口,声音有些哽咽:“凭什么……凭什么晏殊当年参加童子试,可以授官,可以青云直上,为官作宰。
而我若是参加,就只能被纳入后宫?这世道为什么对女子这么不公平?”
苏遁看着李清照眸中泛着的泪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是啊,这世道,何其不公。
若是在后世,李清照可以是居里夫人,可以是林徽因,可以是黄令仪?,可以是林巧稚,可以是屠呦呦,可以是吴明珠,可以是任长霞......
可在这个时代,她连平等起跑的机会都得不到。
他目光无意间落在案上那盘橘子上,金黄的橘子堆在白瓷碟中,在炭火的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眼前一亮,伸手拿起一个橘子:“我有一个法子。”
李清照抬起头来,眼中还有未散的委屈:“什么法子?”
苏遁将橘子托在掌心,朝她晃了晃,嘴角弯了起来:“吃橘子。”
李清照看着那个橘子,一脸茫然。
李格非也皱起了眉头,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遁笑道:“橘子吃得多了,脸色发黄,整个人都会变成小黄人。
天子到时候见了你,绝不会起什么纳妃的心思。
更妙的是,这不是伪装的,是真真切切的,不算欺君。
若是有人事后拿出来说事,你也可以辩驳,没想到吃个橘子能变成这样。”
李清照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那,那以后能好吗?”
苏遁轻松地点点头:“当然,只要后面不吃了,黄色就会慢慢褪去。”
李清照闻言惊喜一拍掌:“好,好,那就用这个法子!”
李格非疑问道:“这……这法子稳妥吗?吃多少才够?万一过了头,会不会影响身体?”
苏遁解释道:“每日吃上二三十个即可,连吃三日,脸色必定发黄。
等初试过了,若是进了覆试,再继续吃。
到了天子亲试那日,再多吃几个,保准浑身发黄。
等试完了,停了橘子,养上几日便好了,不会伤了根本。”
李清照闻言急了,一手抢过他手中的橘子:“三日后初试,不行,我现在就得开始吃!”
她说着便飞速把橘子剥开,将一瓣橘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眉开眼笑:“好吃……甜!”
又拿了一个橘子,递给李格非:“爹爹也尝尝!”
李格非看着女儿眉眼含笑,方才那股委屈和愤懑,全然不见,心里一声长叹,没再说什么。
接过橘子,慢慢剥了,吃了一瓣,眉眼松开,笑着:“确实甜。”
苏遁眉眼弯弯,也拿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剥开,放了一瓣入口。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