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春欲动,云日有清光。
处处野梅开,家家腊酒香。
腊月的惠州,天气乍寒还暖,白鹤峰上草木未凋,松涛阵阵。
松风亭外,几株野梅开得正盛,微风过处,暗香浮动。
亭中,羹臛(huo)飘香,笑语暄暄。
今日腊月十九,是苏东坡六十周岁的生日。
苏东坡作为寿星,坐了主位,右边尊位坐着表兄程之才,左边坐着老友吴复古,对侧是神医庞安时。
程之才大苏东坡三岁,现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驻节韶州。
老兄弟俩自从前年相见,说开误会,多有书信往来,感情甚笃。
眼看苏东坡六十整寿,程之才便借工作之便,以按察巡视之名,来了惠州,顺带见见老表弟。
吴复古是个老神仙,今年92岁了,却须发未白,双目清明,气色红润,看起来比苏东坡和程之才还年轻。
苏东坡与吴复古最初的神交在嘉佑年间。
那时候,吴复古父亲吴宗统在朝任翰林侍讲,苏东坡才刚刚科举登第。
吴复古身为嫡子,本可以承袭父荫,荫管入仕,他却固辞不受,将袭职让给了庶兄吴慈翁,自己则云游四方,一心求道。
这种孝悌又潇洒的行为,让他在士林中声名卓着,年轻的苏东坡对其极为好奇。
直到熙宁九年(1076),两人才第一次在齐州偶遇,至此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交。
此后二十多年,两人书信往来,诗赋唱和,相交甚笃。
吴复古与巢谷一样,有任侠之气,在苏东坡得意的时候,从不出现,反而总在他最失意、最困难、最需要慰藉的时候出现。
苏东坡被贬黄州的时候,他千里迢迢从潮州赶过去,跟着苏东坡住了数月。
前年苏东坡刚被贬惠州,离潮州近了,吴复古更是三天两头带着儿子上门慰问,又送吃的又送药,还教苏东坡呼吸吐纳,炼丹种药,戒欲养生。
这回来惠州,一是去罗浮山采药炼丹,二是给老朋友苏东坡庆生。
程之才对吴复古早有耳闻,却是第一次见面,见他九十高寿,却满头乌发,更兼仙风道骨,艳羡非常,拉着吴复古一个劲儿地询问养生之法,苏东坡也在旁边起哄,让吴复古给个修炼秘诀。
庞安时耳聋听不见,只乐呵呵地吃菜喝酒,看着几位老友谈笑。
桌上正中摆着一只铜炉,炉中炭火烧得通红,汤底用东江的鲫鱼熬了半天,浓白如乳。
四围摆着切得薄薄的羊肉片、鱼片、鲜虾、豆腐、菌子,还有一篮洗得干干净净的丰湖藤菜。
这是谷董羹。(苏东坡《仇池笔记》:罗浮颖老取凡饮食杂烹之,名谷董羹。诗人陆道士出一联云云。“投醪谷董羹锅内,掘窖盘游饭碗中。”)
亭中另有一桌,也摆了一桌谷董羹,坐了几个晚辈——
苏迈,苏迨,还有程之才的儿子程六郎,程十郎,吴复古的幼子吴芘仲。
苏迈今年三十七了,蓄了短须,面容沉稳。
他是苏家目前唯一就仕的,现任韶州仁化县令。
因为是荫补出身,他只能在县令的官职上打转。
这次也是专程请了探亲假,为老父亲祝寿,还把家小都带了来,准备让他们陪着父亲过年。
苏迈在表叔程之才任下,颇受照顾,俩人公务之余也常有往来,因而与程六郎,程十郎也十分亲近,表兄弟们说说笑笑,举杯碰盏不绝。
苏迨则跟吴芘仲讨论着医养之道。
苏迨自幼身体不好,四岁时舍身入佛门治病,七八岁时跟着道士李若之学呼吸吐纳之法,日日打坐练气,原以为身体已经与常人无异。
没想到,六月里去广州参加个发解试,一场中暑,差点把命考没了。
他也从此绝了功名之望,只想着好好保养身体,争取活个正常寿数,起码不能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能让妻儿余生无依。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既然科举无望,苏迨索性丢了四书五经,一心一意跟着庞安时学医。
多年病弱,他时常钻研医书,学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吴芘仲是吴复古60岁时生下的幼子,虽然才30出头,因为父亲的影响,对养生之道颇有心得。
那边,吴复古被程之才缠得没法,放下酒杯,含笑道:“程老弟问我养生之道,其实只有两个字——和,安。”
苏迨竖起耳朵,侧身细听。
吴复古抚着长须,“天地间,寒来暑往,昼夜交替。
冬日寒可折胶,夏日热可熔金,而万物不以为病,何也?
寒暑之变,其变者微也。昼与日俱逝,而人不知。
微之至,和之极也。
若使寒暑之变,骤然交替,接踵而至,那人早就活不成了。
养生亦然。
人身一小天地,气血运行,也有寒暑昼夜之序。
今人养生,多有两病:一在急躁,二在强求。
急躁者,今日服一药,明日便盼见效;今日行一功,明日便望强身。
不知气血之养,如春生夏长,自有其序。
强求者,明知体虚,却硬要进补;明知力弱,却偏要操劳。
不知虚不受补,弱不胜劳,反生他患。”
“老朽七十岁时,曾见一人,年方四十,身体本无大恙,偏信方士之言,日服丹砂,夜运周天,不出三年,便吐血而亡。何也?不知‘和’也。”
程之才听得入神,不觉点头。
吴复古又道:“至于‘安’字,我年轻时曾从牢山(青岛崂山)渡海至淮水,途中遇大风。
舟如桔槔,上下颠簸,又如蹈车轮而行,反逆眩乱,不可止。
起初我心中大惧,紧握船舷,唯恐坠浪,不料愈是紧张,呕吐愈甚。
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风浪固然是真,可我若惧它、怕它,便是在风浪之上又添了一层心浪。
风浪是外物,心浪是自己给自己添的。
外物已不可免,何苦再添心浪?
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呕吐反倒轻了。”
他顿了顿,笑着拿筷子在饭碗中点了点:
“饭中有米虫,未睹则食之不觉,既睹则呕吐不止。
说到山珍海味,人人垂涎三尺;说到粪土秽物,人人恶心反胃。
此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
盖生于我心,非生于物也。
既知其生于我心,又何须动于外物?
与外物接之而不变,安之至也。
‘安’者,心不随外物起伏也。
外物之来,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
病痛如此,得失如此,荣辱亦如此。
你不在意它,它便轻了。”
“和”者,顺应天时节其律也。
饮食起居、服药行功,皆循其序,不勉强,不骤求,不与天时相争,自然而然便见其功。”
他顿了顿,看着程之才和苏东坡,摇头笑了笑:“和则顺,安则轻,外顺内轻,这就是老夫我活到90多岁的养生之道。”
“说来简单,只怕,你们两个俗人,想做到,难啊!”
苏东坡闻言,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子野兄说得是。
我这一辈子,总是不合时宜,看到不顺眼的事,更是如蝇在食,吐之乃已。
你让我莫与之争、听其所为,只怕这辈子都做不到了。
老弟我也只能做个俗人了。”
程之才在旁边听了,摇了摇头,苦笑道:“老弟,你与我比,还算不上最俗的。
老兄我这一辈子,倒是莫与之争、听其所为了。
可一味逡巡退缩,一味逃避责任,最终害人害己,回头想去弥补,也没有机会了。
你争了一辈子,好歹争出了个峥嵘岁月。
我躲了一辈子,到头来一事无成,徒留悔恨。”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酒影。
酒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花白的鬓角和松弛的面皮。
四十二年了。
那年他十八,八娘十六。
表兄妹亲上加亲,人人都说是天作之合。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
可谁也没想到,最终会走到生死离别的那一步。
当人儿媳妇和当人外甥女,有太多的不同。
从前她是姑母的女儿,上门是客,舅母待她自然是客气的,和善的。
逢年过节来住几日,舅母嘘寒问暖,比亲女儿还亲。
那时候程之才的母亲逢人便夸,说八娘这丫头懂事、能干、有礼数。
可一朝成了儿媳妇,日日同一个屋檐下,什么都变了。
八娘起床晚了,婆婆便说这媳妇懒;八娘管家理事,婆婆说她太有主见,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八娘待下人宽厚,婆婆说她小家子气,没有大家规矩。
从前隔着一层的客气,如今全都化作了无孔不入的挑剔。
生活方式不同,管理内宅的法子不同,对待下人的宽严不同,桩桩件件,都是婆媳之间的引火线。
程之才夹在媳妇和母亲之间,天天被拉着评官司,头痛不已。
他劝母亲,母亲便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劝八娘,八娘便说他不向着自己。
他两边都劝不住,两边都得罪,最后只觉得烦,能躲就躲。
后来,八娘生了儿子,他娘要把孩子抱过去养,说这是程家的规矩。
八娘不肯,说她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他娘骂八娘不守规矩,八娘气得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夜。
他听着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了书箱,搬进了州学。
眼不见心不烦。
他在州学里住了大半个月,每天抄书、读书,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他娘来找过他,怒气冲冲,说苏家可恶,竟然把八娘和儿子,都接回家了。
他娘说八娘不守妇道,要休了她,还说程家的孙子不能在苏家养。
他躲着不见,让门房说他出去了。
等小厮慌慌张张地来找他回家,他才知道,他娘带着人马冲进了苏家,从八娘怀里把孩子硬生生抢走了。
八娘气得呕血而亡,襁褓中的孩子受了惊吓,高热不退,也跟着去了。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可是,一切都晚了。
八娘没了,孩子没了。
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就是苏程两家绝交,姑父苏洵写诗,作文,把程家骂得狗血淋头。
父亲自知理亏,不敢还口,程之才也再也不敢上苏家的门。
表兄弟就此断了,整整四十二年。
后来他又娶了妻,有了孩子。
他学会了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学会了在母亲面前说不,学会了让妻子安心。
他时常想,这是八娘用命换来的教训。
要是当时,他没有那么糊涂,要是八娘和孩子没死,让他有时间改错,有时间弥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
四十二年了。
四十二年后,他和表弟终于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可曾经那个倒酒的人,不在了。
程之才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声音满是沧桑:“当年,是我对不起八娘,对不起苏家。”
苏东坡摩挲着酒杯,没有说话。
四十多年了,其实,他已经记不清姐姐的样子。
只记得,姐姐出嫁那天,穿着红嫁衣,笑得眼睛弯弯。
他恨过程之才,恨了很多年。
可如今他们都老了,老得恨不动了,老得只能在梅树下回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缓缓开口,“正辅兄,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你和我,如今都是六十多的人了,算是活了两世。
头一世的事,就让它留在头一世吧。”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旁桌的晚辈身上——
苏迈正给程六郎倒酒,苏迨在给吴芘仲夹菜,程十郎涮着羊肉片。
他心里涌起一种温热。
“你看他们。”
苏东坡轻声道:“咱们都是老头子了,时日无多。
能安享天伦之乐,看着孩子们好好的,就是最大的乐事了。”
“呸呸呸!”
吴复古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瞪着眼道,“你们两个六十岁的,说什么时日无多!
叫我这九十多岁的,脸往哪儿搁?
自罚一杯,给老夫赔罪!”
苏东坡和程之才相视一笑,也不恼,乐呵呵地端起酒杯:
“得罪,得罪。”
“失言,失言。”
两人一饮而尽。
庞安时耳聋,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见吴复古给两人倒酒,便也乐呵呵地伸出杯子:
“老寿星,给我也倒一杯,你的福气,我也沾沾光。”
吴复古笑着给他斟满:“庞神医,你要想沾我的光,得先把你那医馆关了!
一天到晚为病人劳神费力,心一刻也闲不下来,可不是养生之道。”
庞安时嘿嘿一笑,摆摆手:“那不能够!当神仙固然好,可老头我还是更想当神医。”
几人说笑着,酒过几巡,程之才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到旁桌的晚辈身上,感慨道:
“《诗经》有言,‘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只要子孙还在,血脉还在,家声还在,便没什么可怕的。
老弟你这四个儿子,都是好样的,老兄我羡慕啊!”
“迈儿为官,颇有风骨,不坠苏家清白家声。迨儿学医,往后能济世救人,也是一条正路。
过儿文彩风致,才华出众。遁儿更是了不得——”
他语气里饱含歆羡,“八月里在筠州悟道,开宗立派,知行合一,语辟千古;
九月在宜兴棉田讲学,格物致知三重境界,新人耳目,授人以渔;
京里最新传来的消息,说他与太学十博士辩经论学,竟折服十博士拜其以师礼。
我看那小报记载遁儿所论,‘薪火相传’四字纵横千古,那篇《少年中国说》更是震动人心。
苏家有子如此,何愁家族不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