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七八的举子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闪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李娘子今日这番话,于我而言,真真是醍醐灌顶!”
他环顾左右,语气坦荡:“实不相瞒,在下家中世代跑海,有几条船常年往来于泉州与三佛齐之间。
家父一直想着我承接家业,可我总觉得,商贾之事,铜臭熏天,打心眼里瞧不上,于是一心读书,想着学而优则仕。
怎奈天资有限,连考三届,都落了榜。此番侥幸得中发解试,只怕明春省试,只有陪榜的份。
来京城前,家父已经发了话,说我若是此科没过,必须回家继承家业。此前我一直为此事苦恼不堪。“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来了京城后,读了苏先生的《新学集论》,又去万人蹴鞠场听了他的讲学,方知人生在世,不止读书做官一条路。只要能博施济众,便是圣人圣行。
今日再听李娘子这一席话,更是拨云见日——
我若今科不中,便跟着自家的船下海去!
以前家里的船,只知贩运香料珠宝,只为赚钱。
这次我去,我要把域外的五谷蔬果种子,一样一样带回来!
试种、选育、着书、推广!
我有笔,能写能记。
若真叫我试成了,再编撰一本《海外物种志》,我便是本朝的神农!”
话音未落,堂中便有人拍案叫好。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举子跟着起身,声如洪钟:“好!我家在明州,家里也有几条海船,常年跑日本,朝鲜。你若真要写《海外物种志》,带我一个!”
另一个举子笑着接口:“你们都有海船,我家里可没有。不过——”
他拍了拍胸脯,“我家在江南有三百亩水田,旱地也有百来亩。
江南的地最肥,你们真要把种子带回来,分点给我试种!
就用苏先生在宜兴教的那套‘对照试验’的法子!若是在江南试种成功,积累经验,再推广到其他地方也方便!
只是,你们写的《海外物种志》,别忘了记我一笔!”
他话音刚落,先前的泉州举子笑道:“你要真肯试种,等种子推广开了,地方县志上,怕是少不了你一笔!还看得上我这里添一笔?”
江南举子哈哈一笑:“那敢情好!我爹供我读书这么多年,就盼着我能青史留名。科场上我怕是没指望了,要真能在农书上留下名字,他老人家做梦都能笑醒!”
满堂哄笑。
笑声里,又有人站起身来:“我家在福建路有几座山,种茶种果。若有人从域外带回什么稀奇果树,分我一点,我愿意出地出力试种。成功了,算大家的功劳;失败了,损失算我的。”
他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不管是下海,是试种,是着书,只要有人牵头,算我一份!”
朱彧也笑着起身:“算我一份。”
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拱手:“也算我们一份。”
一时间,雅鉴厅中站起的人越来越多,气氛愈发炽热。
众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那些有把握考中进士的,想的是一旦外放州郡,若能在任上试种出一种新的谷种或菜蔬,让治下百姓多打几斗粮、多吃几样菜,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考课之时,这等造福一方的功劳,比什么诗词文章都管用,升迁自然快人一步。
那些自知科场无望、但家中跑海的,想的是另一条路——
跟着自家的船出海,把沿途的见闻写下来,把域外的种子带回来。
张骞通西域、班超定远,靠的是凿空拓疆之功。
他们虽没有那个本事,可若能带回一样惠及万民的种子,再写成书传诸后世,青史之上,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那些既无把握中进士、家中又无海船的,想的则是帮着在乡里试种。
若真能试成一样新的作物,推而广之,泽被一方,县志上便少不了一笔。
寒窗苦读多年,图的不就是青史留名、光宗耀祖么?
他们若中了进士,自可以凭政绩留名。
可若中不了进士,便只能做个默默无闻的布衣,一辈子湮没乡野。
今日李清照这一席话,等于在他们面前铺开了一条新路。
科场之外,尚有一条“神农”之路可走。
那些从前带回种子的人,之所以无名,只因他们是商人,是无心之举,是为兜售奇珍、赚取银钱,与铜臭沾了边,自然登不了大雅之堂。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文人,是士子,能着书,能立说,能把自己的见闻与心血,写成书册,刻版印行,流传天下,传诸后世。
更何况,苏先生的新学早已为他们张了目——
“博施济众,便是圣人圣行”。
有了这句,他们做的事便不再是“不务正业”,而是堂堂正正的经世济民。
而且,人越多,这条路便越宽敞。
出海的人带回种子,试种的人摸索种法,写书的人着述流传,做官的人推广四方,彼此之间,便结成了一张四通八达的网。
没中进士的,能借这张网搭上中了进士的官员;中了进士的,能借这张网获得新物种,在任上试种,赚取政绩。
出海的得名,试种的得利,为官的得功,三全其美,各得其所。
苏遁站在窗后,看着楼下众人热闹地讨论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这种热闹,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个世界终将走向大航海时代,与其让西方人抢了先机,不如让华夏民族先一步把新大陆占了。
工业革命的发端,离不开大航海时代的积累。
当年的英国,正是凭着遍布四海的殖民地,凭着数倍于本土的消费人口,才逼得工坊日夜赶工,逼得匠人绞尽脑汁改良机具,逼出了一场工业革命。
如果没有足够的消费市场,再精妙的技艺也得不到应用,更别提在反复应用中精益求精,不断革新了。
想在中华大地上率先点燃工业革命之火,靠一纸行政之令是不可能的。
只有开启大航海,开启海外殖民,把全世界一半的人口囊括进自己的贸易网络,让商品如流水般倾销出去,才能让供应端的工厂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才能让那些工厂主争先恐后地支持技术升级,支持科学研究,以提高生产效率,提升产能,从而赚更多的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利益驱动,才是技术革新的源头活水。
而想要开启大航海时代,首先,得给出海远航“正名”。
他无法推翻千年以来“商为末业”的旧观念,那座山太重,撼不动。
但他可以赋予出出海远航新的意义——
寻访新物种,做当世神农;利国利民,成仁成圣。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行。
当然,光有名还不够,还有有利。
海贸暴利,人尽皆知,可究竟怎么个暴利,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概念。
苏遁把高杰带回的《航海日记》重新整理,重新整理了一下,加入了若干引人入胜的冒险情节,交给了高俅的父亲高敦复,让他写一本中国版的《辛巴达历险记》。
高敦复埋头写了三个多月,前两日刚交了稿,苏遁已让三味书屋那边准备印刷了。
这本充满异域财富与冒险传奇的故事,配上先前刊行的《万国图志》,想必能给大宋的读书人一场脱胎换骨的思想洗礼。
这样,出海的人,既有“神农”之名,又得巨利之实。
名利双收之事,不愁无人争先。
儒家思想被阉割了太久。
春秋战国时那些文武兼修、仗剑天涯的儒者,汉朝那些持节远行、不辱使命的血性男儿,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苏遁要做的,是把汉家儿郎骨子里那股开疆拓土、敢为天下先的气魄找回来。
然后,向整个世界,发起进攻!
台上,李清照等众人议论稍歇,方才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仁兄,方才说的那些——政绩、着述、青史留名——自然都是好的。”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认真,“可我想说的,还不止这些。”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东坡先生有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她缓缓念出这两句,语气里多了一丝怅然,“个人之于天地,是多么渺小,人生之于日月,是多么短暂。
我们有幸生在天地间,若从生到死,都在一个小地方打转。
今天活得像昨天,明天活得像今天,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直到闭眼的那一刻,都不知天地之大,不曾看过生养我们的大地有多宽广——
那该是多么地遗憾啊。”
她说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坦荡:
“当然,诸位都是男子,比我这闺阁中人,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去。
你们以后游学也好,任官也好,都可能踏遍大宋的山山水水,北至燕云,南至岭海,东至沧海,西至秦陇。
不像我,只能困守在后宅之中,从书本里窥探天地之广阔。”
“所以,我羡慕你们。”
李清照的目光落在众人脸上,语气变得向往而豪情:“我常想,若有那么一个人,把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从头走到尾,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于他自己而言,这一生该是何等惊心动魄、多姿多彩。他的一辈子,能抵得上别人的几辈子。”
“于世人而言,他可以把所见所闻,把大地的一切,记下来,写下来,告诉那些不能出去的人,留给后世千千万万的人。那又该是何等了不起的一件事。”
她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下来:“天地生人,予我们一双眼睛,是用来看的;予我们一双脚,是用来走的。若只用来盯着眼前方寸之地,困守一隅,岂不是辜负了天地造化?”
满堂寂静,只剩下铁盆里的木炭,轻微的声响。
众人看着台上那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明亮而真挚的眼睛,心中翻涌着各自不同的滋味。
有人想起了从家乡到汴京,走的是驿道,住的是驿站,沿途除了背书,从未抬头看过窗外的风景,体验过风土人情。
他觉得惭愧,自己在外行走的这份自由,是台上少女求而不得的向往和遗憾,他却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从未珍惜。
有人想起小时候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走南闯北的说书人讲西域,讲南海,讲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那时候他想,我长大了也要出去看看。后来读书了,要科举了,这个念头便压在了心底,连自己都忘了。
更多的人心中生出一股敬服,他们是因为追捧李清照的才气来的,直到此刻才发觉,这少女身上最了不得的,不是她的才学,是她那颗心。
她的眼睛看向的,从来不只是眼前的书案,而是天下之大,是历史长河。
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掌声由疏而密,由轻而响,最后汇成一片潮水,经久不息。
签售会散场后,苏遁照旧扮作驾车小厮,与高俅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送李清照回家。
大白天,又临近过年,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阗。
苏遁粗布短褐,压着帽檐,混在满街的贩夫走卒中,倒也不显眼。
车内,李清照与侍女竹喧低声说着话,偶尔掀起车帘一角,看看街景,又看看车辕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
一路无话。
马车拐进太学后巷,在李宅门前停稳。
苏遁跳下车辕,刚要去扶李清照下车,一抬头,便看见大门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李格非。
苏遁的手僵在半空。
李格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遁——
粗布短褐,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副小厮打扮,正伸着手要扶自家女儿下车。
李格非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又趁他不在家,把女儿拐出去了。
这都第几回了?
真当李家是苏家的后院不成?
苏遁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礼:“晚辈见过李校书。”
李清照从车里探出身来,看见父亲,也是一怔,随即垂下眼,唤了一声:“爹爹。”
李格非看看女儿,又看看苏遁,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发作吧,人家小子知礼,扮成小厮掩人耳目,一路上想必也没出什么岔子。
不发作吧,这口气又实在咽不下去。
他日日在宫中当值,家里倒成了这两个小辈的天地,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李格非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看这小子倒是个知礼的,还知道换身衣裳遮人耳目。
可遮掩得了一时,遮掩不了一世。
这俩人隔三差五地一处进一处出,天长日久,哪有不透风的墙?
得赶紧把婚约定下来。
李格非在心里盘算着。
可这事,得男方先开口。
自家是女方,上赶着提亲,传出去不好听。
也不知苏遁这小子,到底有没有给东坡先生去信,有没有跟家里提过定亲的事。
看来,得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苏遁看着李格非打量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分明写着“你小子给我等着”几个大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赶紧岔开话题,拱手问道:“李校书今日怎么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