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子火锅的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在餐厅里弥漫开来。
鲜红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菌菇在其中沉浮,被“饕餮”处理得干干净净,切成恰到好处的薄片,只等食客临幸。
卡斯夹起一片白玉般的菌子,在滚烫的汤里涮了几秒,迫不及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脸上露出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扭曲表情。
“慢点吃,没虫跟你抢。”顾瑜慢条斯理地用漏勺捞起几片煮得恰到好处的嫩牛肉,放进自己碗里,“这可是季节限定款菌子,错过了这一季,又要等明年。”
“顾瑜,你心也太大了。”卡斯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灌了一大口冰水,“外面那个维克多都快被捧成圣虫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研究菌子有几种吃法?”
“不然呢?”顾瑜挑眉,“我冲到他那个发布会现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伪君子?还是学他一样开个发布会,哭诉他如何利用我的善心,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摇了摇头,夹起一片菌子,蘸了蘸特制的酱料:“卡斯,你要知道,舆论这东西,就像潮水。”
“他现在能掀起多高的浪,等潮水退去的时候,他就会被晾在沙滩上,晒得有多难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下场跟他一起扑腾,而是站在岸上,等。”
卡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顾瑜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对。他索性不再想这些复杂的问题,埋头于眼前的火锅大业。
正吃得热火朝天,伊兰塞尔、奥斯顿和诺澜回来了。亚德里恩因为雄保会还有事务,先行离开。
“回来了?”顾瑜抬眼,顺手就给伊兰塞尔拉开了身边的椅子,“正好,我们煮了火锅,下了你们爱吃的肉。快坐下,暖暖身子。”
伊兰塞尔脱下外套,自然地坐到顾瑜身边。奥斯顿和诺澜,亚德里恩也各自落座。
诺澜看到火锅里漂浮着的菌子,谨慎的询问:“是菌子火锅吗?谁找的?不会是卡斯吧?”
顾瑜点点头:“是的,确实是卡斯负责采摘的,他对这种东西比较热情。”
诺澜果断放下了筷子:“要不,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先别动筷子。”
奥斯顿赞同的点头:“确实,我还不想以后大家提到咱们几个的时候,咱们获得的评价是“一群被一顿菌子火锅集体送走的倒霉蛋”,这样真的不太恰当。”
卡斯顿时不满意了:“不是你们两个什么意思?还是不是朋友了?为什么我采的就不能吃?我有那么倒霉吗?我找的食物不至于都不能吃吧?”
“有!很至于!”回答他的是朋友们异口同声的多重奏。
卡斯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喂!你们再这样,我真的要和你们友尽了!”
顾瑜连忙打圆场:“放心放心,这次去采菌子,卡斯带了专业的检测设备,这次采的菌子绝对没毒,安全无公害。”
听到这个保证,大伙同时松了口气,开始享用美味的火锅。
“陛下怎么说?”顾瑜一边给伊兰塞尔夹菜,一边随口问道。
“陛下说,让他闹。”开口的是亚德里恩,他笑眯眯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看起来心情不错。
“维克多这条鱼,背后牵着的线太多了。现在收网,会惊动太多水下的东西,不如让他再蹦跶几天,等他把所有能拉的帮手都拉下水,一网打尽,省事。”
奥斯顿补充道:“陛下的意思是,帝国刚经历了一次大清洗,虽然根基还算稳,但经不起反复的内部动荡。”
“维克多现在把自己塑造成了底层虫民和退役军雌的代言虫,民众支持度很高。我们如果现在动他,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会被解读为‘皇室打压异己’,反而会动摇民众对清洗行动的支持。”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放任他用我的钱,给自己刷声望?虽然,这笔钱都落到了实事上,但是,想到了我的这笔钱对他造成的增益效果,我还是有些不舒服。”
“当然不是。”伊兰塞尔终于开口,他将顾瑜夹给他的肉吃掉,然后抬起眼,看着顾瑜。
“陛下已经授权军部情报处和帝国安全局,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维克多关爱基金’的所有资金流向,以及那个‘精神疗愈中心’项目,进行最高级别的秘密监控。”
“我们不动他,不代表我们不看他。”伊兰塞尔的声音很平稳,“他花的每一分星币,见的每一个虫,签的每一份合同,都会被记录在案。等他露馅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顾瑜了然。这很乔伊斯的风格,干脆,利落,而且够狠。放长线,钓大鱼。
“我明白了。”顾瑜点了点头,又给伊兰塞尔夹了一筷子菌子,“那我们就陪他慢慢玩。吃饭吃饭,别让这些事影响了我们吃火锅的心情。”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大家都识趣的告辞了,客厅里只剩下顾瑜和伊兰塞尔。
顾瑜整个虫都陷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助消化的水果茶,满足地打了个嗝。伊兰塞尔坐在他身边,正在用光脑处理一些军部的公务。
“宝贝。”顾瑜忽然开口。
“嗯?”。
“那个‘精神疗愈中心’,建在第七居住区,是不是有点太巧了?”顾瑜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闲聊。
伊兰塞尔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第七居住区,是帝都星最龙蛇混杂的地方。”顾瑜慢慢地说,“那里不仅有退役军雌,还有大量的失业虫民,灰色产业从业者,甚至还有一些旧贵族的远亲旁支。”
“那里的治安,一直是帝都星的顽疾。军部和治安署,都不太愿意插手那里的事情。”
伊兰塞尔关掉了光脑,侧过身,认真地看着顾瑜:“您想说什么?”
“维克多把中心建在那里,真的是为了做慈善吗?”顾瑜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在一个连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的地方,建一个最高级的疗愈中心。这听起来,不像是善举,更像是一个……据点。”
他的雄主,总是在不经意间,展现出惊虫的敏锐。
“您猜的没错。”伊兰塞尔伸手,将顾瑜揽进怀里,“军部情报处也提交了同样的分析报告。维克多选择第七区,一是为了收买虫心,二是为了方便行事。那里的混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想在那里,聚集一批对帝国现状不满的虫,尤其是那些精神海受损,又被自家雄主抛弃,对未来感到绝望的退役军雌,陛下上位后虽然推广了一系列对军雌有益的政策,但有些地方始终鞭长莫及。”
伊兰塞尔娓娓道来:“那些军雌们曾经是帝国最锋利的剑,如果他们的绝望和怨恨被有心虫利用了,那后果不堪设想,会很麻烦。”
顾瑜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等他把刀磨好了,给咱们一刀吧?”
“当然不。”伊兰塞尔抚摸着顾瑜的头发,“沈砚书阁下已经答应帮忙,他会设计一套覆盖整个第七区的微型监控网络,伪装成民用的信号基站。我们可以实时监控到那里的异常能量波动。”
“另外,”伊兰塞尔顿了顿,“我让卡斯,以他私虫的名义,在第七区买下了一块地。”
顾瑜来了兴趣:“买地干什么?你也想去那里搞慈善?”
“不。”伊兰塞尔摇了摇头,“是您之前在设计大赛里,很喜欢的一个方案。”
顾瑜想了想,眼睛一亮:“那个‘全自动撸宠机’?”
伊兰塞尔:“……”
他无奈地纠正道:“是那个‘全天候综合娱乐中心’。集餐饮,娱乐,体育竞技于一体的那个。”
顾瑜有点失望:“哦,那个啊。我还以为你要找一些“汤圆”的同类过来,给‘汤圆’建个后宫呢,毕竟根据骨龄检测,咱家“汤圆”确实也该找媳妇儿了。”
伊兰塞尔决定忽略雄主偶尔脱线的思维:“那个娱乐中心的设计师,已经同意将方案授权给我们。”
“军部会以‘军民共建’的名义,资助这个项目。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合法的理由,在第七区部署我们自己的力量,娱乐中心免费开放,也能缓解一些状况不是太严重的军雌的精神压力,从而降低暴力事件发生的可能性。”
“用魔法打败魔法?”顾瑜笑了起来,“他建疗愈中心收买虫心,我们就建娱乐中心,收集有用的情报,顺带安抚虫民?”
伊兰塞尔看着顾瑜脸上狡黠的笑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您喜欢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帝都星的舆论场上演了一出奇特的戏码。
维克多·萨里尔的“精神疗愈中心”建设得如火如荼,他本人也频繁出现在各种媒体上,探望贫苦虫民,慰问伤残军雌,俨然一副“帝国良心”的模样,声望日隆。
而就在他的疗愈中心对面,一座更加庞大,更加酷炫的“第七区综合娱乐中心”也破土动工。
广告铺天盖地,宣传语简单粗暴——“生活已经够苦了,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来这里,忘记烦恼,尽情享乐!”
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在混乱的第七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虫民们一开始还有些看不懂这波操作,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去疗愈中心,你需要讲述自己悲惨的过去,接受心理疏导,过程严肃而沉重。
但去娱乐中心……那里有最好玩的全息游戏,供应珍贵的自然植物,还有军部赞助的机甲格斗赛,赢了还有奖金拿!
渐渐地,第七区的风向开始变了。白天,大家去维克多的中心门口排队领救济品,对他感恩戴德。
晚上,大家拿着领来的救济品,跑到对面的娱乐中心看比赛。
维克多·萨里尔看着对面那座一天比一天热闹的娱乐中心,感觉自己整个虫都要不好了。
他精心构建的,充满悲情和使命感的道德高地,被对方用最简单,最粗暴的“享乐主义”给釜底抽薪了。
“咸鱼星”设计大赛的最终评选日,终于到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全民投票和专家评审,十个最终优胜方案从数千万份作品中脱颖而出。顾瑜作为主办方,需要出席最终的颁奖典礼。
典礼在线上举行,并通过帝国皇家频道进行全程直播。
顾瑜依旧是一身舒适的常服,瘫在沙发上,旁边伊兰塞尔正在给他剥一种外壳坚硬的星际坚果,剥好的果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碟子里。
这幅场景,与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评委团和获奖设计师们,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好了,各位观众,各位来宾,激动虫心的时刻到了!”主持虫用慷慨激昂的声音宣布。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次‘咸鱼星’全球概念设计大赛的主办方,我们尊敬的顾瑜阁下,来为我们揭晓最终的大奖得主!”
顾瑜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他拿起伊兰塞尔递过来的名单,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首先,恭喜‘反重力温泉山’,‘钻石星空穹顶’,‘全自动懒虫沙发’……等十个设计方案,获得了本次大赛的优胜奖。每位设计师将获得一亿星币的奖金,以及‘咸鱼星’荣誉公民的称号。”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恭喜”和“羡慕”刷屏。
“接下来,是本次大赛的最终大奖,‘咸鱼永动机’奖。”顾瑜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这个奖项的得主,不仅将获得五亿星币的巨额奖金,其设计方案,还将由帝国基建总署亲自督造,在‘咸鱼星’和帝都星,一比一复刻。”
所有虫都屏住了呼吸。
“获得本次大赛最终大奖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