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萨里尔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某一瞬间冻结了,又在下一秒钟沸腾起来,滚烫的怒火和冰冷的屈辱反复冲刷着他的大脑,让他几乎无法维持脸上那副悲天悯虫的表情。
一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个烙印,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自尊上。
顾瑜甚至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那副“你不满意我再加点”的纯真模样,在维克多看来,简直是恶魔的低语。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说一个“不”字,对方真的会兴高采烈地把金额再往上翻一番。
那不是慷慨,那是施舍,是羞辱。是用钱把他钉在了一个“伪善”又“贪婪”的十字架上,让他进退两难。
直播间里,那铺天盖地的,代表着捧腹大笑的表情包,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能怎么办?
他精心编织的,用以攻击顾瑜的道德罗网,被对方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把扯碎,然后反手就罩在了他自己头上。
“怎么了?监督员阁下?”顾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是觉得这个基金的管理太麻烦了吗?没关系,我可以让伊兰塞尔派几个军雌过去帮你,保证账目清晰,童叟无欺。”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派军雌过来?那是帮忙吗?那是监视!是把他的所有操作都放在第一军团的显微镜下!
维克多·萨里尔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不用麻烦上将了,也不用拍第一军团的虫过来。”
“我……代表所有需要帮助的虫民,感谢顾瑜阁下的慷慨。这份……信任,我一定不会辜负。”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场。
顾瑜的直播间里,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了比之前更猛烈的狂欢。
“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佳直播!顾瑜阁下用一个亿,买下了维克多的‘闭嘴权’!”
“何止是闭嘴权,这是短时效的契约!一个亿,都是基金会好一年的资金了,往后一年维克多的基金会花的每一分钱,都是顾瑜阁下给的,他还怎么有脸去指责阁下挥霍?”
“前面的,格局小了!这叫什么?这叫‘资本的力量’!你跟我讲道德,我跟你讲价格!”
“我算是看明白了,千万不要跟一个A+级雄虫比有钱,因为你真的比不过。他能用钱把你砸到怀疑虫生,咱们帝国对雄虫的补贴真是太给力了,赞一个。”
“楼上的,话不能这么说,顾瑜阁下之所以能轻描淡写砸出这么多星币,也有上将的功劳,上将累计的军功太恐怖了,能够得到的星币确实足够砸死虫。”
“不看原因,单看结果,事实就是,上将和上将的雄主捐了款,确实惠及到了帝国的普通虫民,两夫夫都有那么强的行动力,天作之合,我宣布我以后就是他们的cp粉了。”
“我跟一个!”
顾瑜满意地看着直播间里一边倒的评论,懒洋洋地关掉了光脑。
“搞定。”他伸了个懒腰,整只虫顺势倒在伊兰塞尔怀里,像只吃饱喝足了就犯困的猫,“宝贝,我饿了,想吃‘饕餮’做的水晶虾饺。”
伊兰塞尔熟练地接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另一只手已经在光脑上点了几下。
“已经通知“饕餮”了。咱们回家就能吃到。”他低头,在顾瑜的额发上印下一个吻,金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赞叹,“您今天做得很好。”
“一般般啦。”顾瑜哼哼唧唧地蹭了蹭,“主要是对手太弱了,一点都不经打。我还以为他能多撑几个回合呢。”
这种感觉,就像他准备了一整套复杂的连招,结果对方在他放出第一个技能的时候,就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有点索然无味。
“他不是弱。”伊兰塞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场战局,“他是被您的思维方式,彻底打乱了节奏。在他的认知模型里,没有‘用钱解决道德问题’这个选项。同样我也没有想到,您的战术取得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军雌的思维方式,是直截了当的。面对维克多这种舆论攻击,伊兰塞尔的第一反应,也是从证据链,逻辑漏洞,或者对方的背景入手,进行精准反击。
但他家雄主不一样。
雄主直接掀了棋盘,然后用棋盘把对手拍晕了。
这种战术,不讲道理,但极其有效。
“那是因为他相对于我们比较穷。”顾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穷虫才喜欢谈道德,因为道德是他们唯一的武器。有钱虫,只谈利益和规则。”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那个维克多,以后应该不敢再来烦我了。我们可以安心规划我们的‘咸鱼星’了。”
伊兰塞尔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事情,真的过去了吗?
以他对维克多·萨里尔的初步分析,那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虫。
这次的直播,对维克多来说,是奇耻大辱。他被迫接下那个一个亿的“维克多关爱基金”,就像是被套上了一个项圈。但他会不会利用这个项圈,反咬主虫一口?
伊兰塞尔觉得,可能性很大。
不过,这些担忧,他没有说出口。
雄主累了,就该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由他来处理就好。
当晚,沈砚书承诺的资料,准时发送到了顾瑜的光脑里。
伊兰塞尔在顾瑜睡着后,独自一虫在书房里,仔细地查看着那份资料。
资料非常详尽,从维克多·萨里尔的出生记录,到他就读过的每一所学校,交往过的每一个伴侣,甚至是他每次在奢侈品店的消费记录,都一清二楚。
沈砚书的技术能力,有时候真的让虫不寒而栗。也不知道,自家雄主是从哪里认识到这么恐怖的一个朋友,伊兰塞尔曾经无数次庆幸,幸亏他不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他的逻辑思维能力以及行事效率,堪称百花齐放的技能点,完全是怪物级别。
伊兰塞尔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维克多的资金流水上。
表面上看,他的协会资金,主要来源于一些中立贵族和新兴商会的捐款。这些捐款,数额不大,而且都走了合法的程序,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伊兰塞尔的直觉告诉他,问题不在这里。
他调出了军部的内部数据库,将维克多协会的主要捐款方,与旧贵族联盟倒台后,那些产业被查封,但成员得以保全的家族名单,进行交叉比对。
很快,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出现在了光幕上。
那些捐款的中立贵族,在商业上,或多或少都与旧贵族联盟的残余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就像是白手套,将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洗白后,注入了维克多的协会。
维克多·萨里尔,就是这些不甘心失败的旧势力,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他的任务,就是不断地制造舆论,攻击皇室和军部,动摇这次大清洗的成果,为旧势力的反扑,创造机会。
而顾瑜,因为其特殊的身份和巨大的影响力,成了他最好的靶子。
伊兰塞尔关掉光幕,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他坐在椅子上,银色的发丝在窗外透进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现在看来,这只苍蝇的背后,还牵着一张想要噬虫的蛛网。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顾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伊兰塞尔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无论是苍蝇,还是蛛网,他都不会让这些东西,打扰到雄主的美梦。
第二天,“维克多关爱基金”正式成立的消息,由“帝国公民权益保障协会”高调宣布。
维克多·萨里尔亲自出席了新闻发布会。
他一改昨日在直播中的狼狈,再次恢复了那副精英派头。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言辞恳切,姿态谦卑。
“对于顾瑜阁下的慷慨,我再次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他对着无数镜头,侃侃而谈,“这一个亿的资金,不是对我个虫的馈赠,而是对帝国所有需要关怀的弱势群体的希望。”
“它证明了,帝国高贵的雄虫,顾瑜阁下,也怀有一颗仁慈的心。它也证明了,我们的社会,正在朝着一个更加公平,更加充满社会关怀的方向发展。”
他绝口不提自己当初是如何攻击顾瑜的,反而将顾瑜的行为,解读为对自己理念的认可和支持。
一番话说下来,他俨然成了一个不计前嫌,为了大义而奔走的“圣虫”。
星网上,一些不明真相的虫民,风向又开始悄悄转变。
“维克多阁下好有风度啊,被那么下了面子,还能这么大度。”
“是啊,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顾瑜阁下虽然方式有点……直接,但结果是好的嘛。”
“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这才是帝国发展的正确模式啊!”
维克多看着这些评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扳回了一城。
顾瑜,你想用钱来收买我,控制我?
那我就用你的钱,来收买公众,来壮大我自己的力量。
我要让全帝国的虫都看到,到底是谁,在真正地为他们做事,在身体力行的为他们奔走。
发布会的最后,维克多宣布了“维克多关爱基金”的第一个资助项目。
“我们将用第一笔一千万的资金,在帝都星的第七居住区,为那些在历次战争中,因精神海受损而退役的雌虫,建立一个专业的‘精神疗愈中心’。”
“那里将有最先进的医疗舱,以及最安静的环境。我们将尽一切努力,去抚平英雄们的伤痛。”
这个项目一经公布,立刻引来了满堂喝彩。
第七居住区,是帝都星最混乱,也最贫穷的区域之一。那里居住着大量的底层虫民,和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正常工作的退役军雌。
在那里建立疗愈中心,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善举。
就连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的伊兰塞尔,在看到这个项目时,也不得不承认,维克多这一步棋,走得很高明。
他选择了一个任何虫都无法指摘的,绝对“政治正确”的项目。
这一下,不仅为他自己赢得了巨大的声望,也等于将了顾瑜一军。
你不是喜欢“好玩”的设计吗?
现在我用你的钱,去做这些“不好玩”,但却无比正确的事情。
你要是敢有半句微词,你就是与全帝国的英雄为敌。
顾瑜此刻,正趴在自家花园的躺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指挥着“汤圆”去够树上的果子。
卡斯把维克多发布会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正为“汤圆”成功叼下来一个红彤彤的浆果而鼓掌。
“哦,是吗?挺好的啊。”他头也没抬,把浆果从“汤圆”嘴里拿过来,擦了擦,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
卡斯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瑜,您就不担心吗?”卡斯有些着急,“那个维克多,现在在星网上风头都快盖过您了。虫民们都在夸他是什么‘平民英雄’,‘帝国的良心’。”
“夸就夸呗,又不会少块肉。”顾瑜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别来烦我就行。他要是真能用我的钱,干点实事,那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卡斯:“……”
他觉得,自己和这位阁下的脑回路,可能存在着物种隔离。
“可是……”
“别可是了。”顾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家上将呢?今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家,是去军部了?”
“不是,伊兰她去皇宫了,陛下召集紧急会议,说是要制定一系列计划,进一步减弱残余旧贵族势力的影响,奥斯顿和诺澜也去了,雄保会也去了虫,是亚德里恩。”卡斯回答道。
“你的朋友们都去了,那你怎么没去?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军衔好像也够”顾瑜这下是真的疑惑了。
卡斯挠了挠脑袋:“确实够,不过类似于这种会议,我一般都是不去的,他们不怎么带我,说是商议好了会告诉我结果,让我们负责执行的,这种动脑子的事儿,由他们来就够了。”
顾瑜可疑的沉默了一下,摆摆手:“行吧,那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有分寸。”
他知道伊兰塞尔很忙,他也不想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而他,只需要负责躺平就好了。
看着顾瑜再次闭上眼睛,一副准备睡个回笼觉的样子,卡斯:……
他觉得,自己还是去军部加练比较好。
跟顾瑜待久了,他怕自己的斗志都会被磨没了,非常影响他的战斗激情。
顾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睁开了眼睛:“哦,对了,卡斯你不是喜欢吃菌子吗?让‘饕餮’带你去翠竹轩的竹林里挖菌子,它的食材鉴别能达到100%的准确度,不怕你挖到有毒的。”
“等他们几个回来,咱们正好可以吃菌子火锅。”
卡斯一下子就精神了:“那我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