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萨里尔接受“特邀民众监督员”一职的消息，并未在星网上掀起多大的波澜。
虫民们的注意力，早已被那二十亿的巨额奖金和千奇百怪的设计方案牢牢吸住，没虫在乎一个自诩正义的协会主席是参与还是退出。
这让维克多感到一阵挫败。他习惯了站在舆论的中心，享受被关注的感觉，而现在，他却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未能激起。
大赛的官方平台，在沈砚书的技术支持下，一周内便搭建完成并正式上线。平
台的设计简洁而高效，所有参赛作品都以全息模型的形式展示，虫民们可以自由地放大，缩小，旋转，甚至进入模型内部进行沉浸式体验。
每一个Id每天都有一票的投票权，投票记录和作品的实时票数全部公开，任何人都可以在后台查阅到精确到秒的数据流。这种前所未有的透明度，让所有试图质疑比赛公平性的声音，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赛开始的第一天，平台就涌入了数亿的流量，险些让沈砚书友情赞助的军用级服务器都开始发烫。
参赛的作品五花八门，充分展现了帝国虫民那丰富到了极点的想象力。
有虫设计了一座完全由柔软材料构成的“懒虫天堂”，里面所有的家具都会根据使用者的身形自动调整，目标是让虫进去之后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有虫设计了一个“反重力温泉山”，利用磁悬浮技术，让温泉水在空中形成一条条河流，大家可以泡在里面，一边漂浮，一边欣赏“咸鱼星”的风景。
甚至还有虫提交了一份“全自动撸宠机”的设计方案，声称可以模拟出真虫的手法和力道，解放双手的同时，能够彻底解决宠物缺少陪伴的问题。这个设计在星网上获得了大量新生“汤圆”粉丝的支持。
顾瑜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窝在伊兰塞尔怀里，像个批阅奏折的皇帝一样，刷着这些新奇的设计方案，时不时发出惊叹。
“宝贝，快看这个！‘美食瀑布’！设计师想把美食和景观设计结合起来，让巧克力酱像瀑布一样从山上流下来，虫可以直接躺在下面的饼干船上，张嘴就能吃到！”顾瑜指着一个看起来就热量爆表的设计，眼睛亮晶晶的。
伊兰塞尔看了一眼那个设计，脑子里飞速计算出这个方案可能导致的高血糖和蛀牙风险，但嘴上还是顺着雄主的话说：“很有创意。如果您喜欢，可以把它建在‘咸鱼星’的甜品区。”
“还有这个，‘梦境编辑器’！应该是从沈砚书那家伙那里得到的灵感，可以说是进化版，嘶，是退化版也说不定，沈砚书的那个注重私密性，网上投稿的这位，主张把梦境投射成全息影像，让大家一起看你做了什么梦！这个太变态了，我喜欢！”
伊兰塞尔：“……”他觉得这个设计可能需要加装一个分级系统。
就在顾瑜沉迷于“云监工”的乐趣时，维克多·萨里尔，这位“特邀民众监督员”，终于开始了他的行动。
大赛的第一场官方直播活动，是邀请排名前一百的设计师进行线上路演。顾瑜作为主办方，自然也要出席。
直播间里，顾瑜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背景就是他家的客厅，旁边伊兰塞尔正在一丝不苟地给他削水果。
这幅场景，与其说是参加一场严肃的官方活动，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家庭生活的真虫秀。
维克多·萨里尔则截然不同。他穿着笔挺的深色礼服，背景是协会那庄重的徽标，整个虫坐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和官方制式的“悲天悯虫”的表情。
“顾瑜阁下，”在一位设计师路演结束后，维克多·萨里尔彬彬有礼地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直播间，“首先，我必须对您举办此次大赛的慷慨和魄力，表示由衷的敬佩。”
他先是戴上了一顶高帽。
“但是，”他话锋一转，“作为大赛的监督员，我有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个担忧，不得不提。”
来了。顾瑜心里乐了，脸上却还是一副“啊？什么？到我了吗？”的迷茫表情。
“我注意到，目前排名前列的设计，大多都极具想象力，充满了奢华和享乐主义的色彩。”
“比如刚才的‘反重力温泉山’，比如得票很高的‘钻石星空穹顶’。这些设计固然精彩，但它们的建造成本，恐怕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维克多·萨里尔的目光变得沉痛。
“而与此同时，我看到了一些虽然朴实，但却充满了民主关怀的设计，它们的排名却很靠后。比如这份方案。
他调出了一份设计图。那是一份手绘的草图，线条有些粗糙，但内容却很清晰。设计的是一个“记忆修复花园”，通过种植不同星球的特殊植物，利用它们散发出的不同气息，达成微小的安抚作用。”
“这个方案，没有华丽的外表，没有高科技的噱头，它所需要的，只是一些土壤，一些植物种子，和一颗充满爱的心。”
维克多·萨里尔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这个设计，目前只排在三千多名。我想请问顾瑜阁下，”他直视着镜头，仿佛在质问顾瑜的灵魂。
“当您在用亿万星币，去建造那些供您享乐的奇观时，是否想过，也许只需要那些预算的万分之一，就能为一个破碎的家庭，带去一丝希望？”
“您的比赛，究竟是为了实现您的奢靡梦想，还是真的像您所说，是为了造福民众？如果只是为了前者，那么这场用金钱堆砌起来的狂欢，和那些被我们推翻的旧贵族，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陷阱。
他把顾瑜放在了“民主关怀”的对立面。
如果顾瑜选择支持这个“记忆花园”，那就等于承认了他之前支持的那些华丽的设计都是不必要的奢侈，自己打了自己的脸。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未来会有无数个类似的“道德绑架”等着他。
如果顾瑜选择无视，那他就会被扣上“冷血无情”“伪善”的帽子，维克多·萨里尔正好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坐实他“特权阶级腐败”的形象。
直播间里，所有虫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顾瑜的回答。
伊兰塞尔削水果的手停了下来，金色的眼眸里，温度降了下来。他已经开始在脑中构建用最合法的方式让维克多·萨里尔从帝都星消失的方案。
顾瑜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其中的机锋。
他揉了揉眼睛，对着镜头，慢悠悠地说：“啊……这位监督员，你刚才说了好多话，我听得有点困。你能简单点说吗？”
维克多·萨里尔的嘴角抽了一下。感情才说了这么多，这位爷压根没听进去。
“我的意思是，您是否愿意把这个充满爱心，但并不‘好玩’的设计的排名提到前面去？”他加重了“好玩”两个字。
“哦，这个啊。”顾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设计图，然后又看了一眼维克多·萨里尔。
“不愿意。”
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三个字。
整个直播间，死一般的寂静。
维克多·萨里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他正要开口，乘胜追击。
顾瑜却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的懒散，自有一番逻辑。。
“首先，我的比赛，叫‘咸鱼星’设计大赛。核心是什么？是躺平，是舒服，是好玩，是怎么开心怎么来。你这个设计，很感人，很有爱，但它不好玩，甚至有点悲伤。它不符合我的比赛主题，我为什么要选它？为什么要提升它的排名？”
“这就好像你去一家专职烤肉店，非要点一份自然植物沙拉，然后指责老板为什么不做，是不是没有健康意识。老板只会觉得你有毛病。就算自然植物更健康，更有好处，那场合也不对。”
“其次，”顾瑜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说我个人的奢靡梦想？没错啊，我办这个比赛，就是为了实现我个虫的奢靡梦想啊。我从一开始就没否认过。我花我自己的钱，在我的星球上，建我喜欢的东西，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喜欢‘反重力温泉’，我喜欢‘钻石穹顶’，我觉得它们很酷。我愿意为我喜欢的东西买单。”
至于你说的那个‘记忆花园’，故事很好，但我对它没感觉。我为什么要为我没感觉的东西，花我自己的钱？”
顾瑜的一番“歪理”，把所有虫都说愣了。
是啊，这是顾瑜阁下自己的比赛，他花自己的钱，规则也是他定的，他想选什么，不想选什么，好像……确实是他的自由？
维克多·萨里尔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顾瑜会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的“自私”。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打乱了他的所有部署。
“可是，阁下！”他不甘心地说，“您是A+级的雄虫，您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帝国的形象！您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喜好，您应该承担起更多的社会责任！”
“社会责任？我都拿出八十亿做奖金了，谁敢说我没有承担社会责任？”顾瑜笑了，他指了指旁边的伊兰塞尔，“至于我其他的责任，就是喂饱我的雌君，让他每天开开心心的，有精力去保卫帝国。你看，他现在就在为帝国积蓄能量。”
正在吃着顾瑜递过来的水果的伊兰塞尔，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直播间的弹幕，在沉寂了半分钟后，彻底炸了。
“神逻辑！我竟然无法反驳！”
“‘我的责任就是喂饱我的雌君’，这是什么绝世好雄主啊！上将也太幸福了！”
“哈哈哈哈，烤肉店和自然植物沙拉的比喻绝了！维克多的脸都绿了！”
“我悟了，顾瑜阁下这不叫自私，这叫活得通透！凭什么雄虫就一定要大公无私啊？花自己的钱让自己开心，天经地义！”
“楼上的你说错了，阁下都捐出80亿做奖金了，已经足够大公无私了。简直是雄虫，准确的说是整个帝国的楷模！”
顾瑜看着维克多·萨里尔那张憋的通红的脸，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一击。
“不过呢，虽然这个设计不符合我的比赛主题，但我觉得，这位设计师的故事，还是挺励志的。为了鼓励这种‘虽然没什么用但精神可嘉’的创意……”
他打了个响指。
“我决定，临时增设一个‘最感虫肺腑故事奖’。奖金嘛……就一百万星币吧。这个设计，可以直接获奖。”
“另外，”他看向镜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为了感谢维克多监督员为我们发掘了这么好的故事，也为了支持监督员阁下的‘社会关怀’事业。”
“我决定，再从我的小金库里，拿出……一个亿星币，捐给你们那个‘帝国公民权益保障协会’，成立一个专项基金，就叫‘维克多关爱基金’吧。”
“这个基金，专门用来资助那些像‘记忆花园’一样，虽然不符合我的审美，但充满了民主关怀的设计。基金的所有管理和支配权，都交给维克多监督员您。”
“这样一来，我的比赛可以继续选我喜欢的‘好玩’的设计，而您呢，也可以用我的钱，去实现您的‘伟大理想’，也算是我对帝国的慈善事业做出了一份贡献。我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您看，我这个安排，是不是特别贴心？”
维克多·萨里尔，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弹簧上，还是打在了一个反弹力百分之两百的弹簧上。
他用来攻击顾瑜的武器，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夺过去，然后塞进了自己怀里，还附赠了一个亿的“弹药”。
他现在是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承认了顾瑜的安排是合理的，他以后再也没法用“人文关怀”来攻击顾瑜。他成了顾瑜花钱请来的，专门处理这些“麻烦事”的工具虫。
不接？全帝国的虫都看着呢。一个亿的专项基金，专门用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虫，他这个“为民请命”的大英雄，有什么理由拒绝？拒绝了，他的虫设就彻底崩了。
“监督员先生？”顾瑜歪着头，一脸无辜地催促道，“您怎么不说话？您是不满意这个金额吗？要不……我再加点？”
直播间里，不知是哪个虫，率先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
然后，就像会传染一样，表情包盖起了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