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森林的大火熄了七日之后,焦黑的林地上仍蒸腾着呛人的热雾。奥斯曼指挥官在森林北缘的一处灰烬堆旁以刀刻下第七十六道深痕。他面前的北方原野已经不再是法兰克内河平原的丰饶景象——连续数日的追击战中,奥斯曼骑兵将沿途的村庄、粮站和驿站一处处烧成了白地。浓烟从地平线上如无数根黑柱升起,把夏日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黄。老百夫长从北面策马而回,他的左臂仍有些僵,但刀已换成了从法兰克骑兵手中缴获的长剑。他在指挥官面前勒住缰绳,马匹口鼻中喷着白沫:“北面三十里,法兰克王畿的边墙到了。那道墙以青石和橡木筑成,从东到西横亘在原野上,墙后有堡垒和箭塔。国王的残兵约五千人退入了边墙后的第一座大城——图尔城。城里还有从各地征来的新兵和民兵,约三千人。他们在城墙上挂满了金百合旗,把城外的房屋全部烧了,只留一片焦土。”
奥斯曼指挥官以刀在灰烬中画着图尔城的方位和边墙走向,沉默半晌。他命工兵将随军携带的二十门轻炮推到前阵,又命骑兵分三路散开,每队间隔五里,沿边墙搜索薄弱点。他对老百夫长说道:“法兰克国王把最后的兵都塞进了图尔城。那座城是王畿的南门,打下来,王畿就敞开了。可边墙后面不只有图尔城,还有法兰克王城。我们若在图尔城下耗得太久,王城就会调集所有力量反扑。大维齐尔有令,追不过百里,烧粮不贪粮。可图尔城不在百里之内——它在百里之外。我们要打,就要快。今夜骑兵先动,绕到边墙西面的浅滩处,看看能不能摸过去。工兵带火药,若浅滩不能过,就炸墙。”
当夜,奥斯曼骑兵沿边墙向西疾行。月光如洗,照在边墙上如一条灰白的石带。骑兵们在西面约十五里处发现了一处浅滩——边墙在这里跨过一条小河,墙基以石条砌成,但年久失修,石缝中长满了野藤。老百夫长以刀在河岸一棵柳树上刻下第二十四道深痕,命五百骑兵下马,以铁锹和短斧在墙基上凿孔。工兵将火药包塞入孔中,以长绳引到百步之外。一声闷响,边墙西段的墙基被炸开一个约十步宽的豁口,碎石和木梁如断骨般塌入河中。奥斯曼骑兵从豁口中涌入,如一股黑风卷过边墙。墙后的法兰克守军只有一队民兵,约两百人,在睡梦中被马蹄声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兵器,便被弯刀砍翻在营帐中。老百夫长在豁口处的残墙上以刀刻下第二十五道深痕,命骑兵继续向东,从背后包抄图尔城。
天亮时,奥斯曼指挥官率步兵和炮队从正面逼至图尔城下。图尔城的青石城墙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城头金百合旗在风中无力地摇晃。城中的法兰克国王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南面如黑潮般涌来的奥斯曼大军,脸色灰白。他身旁的诸将沉默无言——城外已经没有援军可调,王畿各城的征粮令发了十几道,回来的只有空空的马车和疲惫的民夫。国王以剑柄在城垛上重重一敲,对诸将说:“奥斯曼人从边墙西面摸过来了。图尔城被围了。我们没有退路。今日要么守住,要么死在这里。把所有的火药和火油都搬到南墙和东墙。弩手和火铳手分两班,昼夜不许下城。”他命人将城中的粮仓和军械库打开,把最后的存粮分给士兵。城中的三千新兵和民兵被编入城墙防守,每人发三支箭、一袋火药。国王又命人将城中的大教堂钟楼改成了望塔,以铜镜向西面和北面发信号——那是向王城求援的最后希望。
奥斯曼指挥官在城南的一处磨坊旁以刀刻下第七十七道深痕。他命炮队在城南和城东架起四十门炮,对准南墙和东墙。又命工兵在城南挖掘“之”字形壕沟,逼近护城河。他对军官们说道:“图尔城的城墙比圣让城高,护城河也宽。硬攻伤亡太大。老百夫长已经绕到城后,截断了通往王城的大道。我们先炮击两日,把南墙轰出缺口。第三日骑兵从北面佯攻,步兵从南面缺口强攻。城中的兵大半是新兵,只要缺口一开,他们就会乱。”他命炮队将火药和铁弹集中使用,每一炮都要打在同一个点上。工兵在壕沟中推进时,城头法兰克弩手以重弩还击,短粗的弩箭扎入土中如黑蛇。奥斯曼工兵以盾车和湿牛皮为掩护,一寸寸向前掘进。
攻城第一日,四十门炮从晨至暮轮番轰击图尔城南墙。铁弹和石弹如暴雨般砸在青石城墙上,碎石飞溅如雨。南墙上的箭楼被炸塌两座,城墙上的垛口被削去大半。城中的法兰克新兵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许多人抱着头蹲在墙根下,被军官以刀背抽打着站起来。国王在城头来回奔走,以剑指着南面的奥斯曼炮阵吼道:“他们只有四十门炮!我们的城墙有四丈厚!轰不塌!都给我站起来!”但第二日午时,南墙东段被连续轰击同一位置数百发炮弹后,终于塌出一个约十五步宽的豁口。碎石在护城河中堆成一道斜坡。法兰克国王命人将最后几桶火油倒在豁口处,以火箭引燃。火焰在豁口前筑起一道火墙,将奥斯曼突击队逼退。但火油很快烧尽,奥斯曼工兵以沙袋和湿土填出一条窄道。第三日拂晓,奥斯曼指挥官命北面骑兵佯攻,南面步兵以三千人为先锋,从豁口冲入。
缺口处的战斗如两股铁水对撞。法兰克国王亲率最后的近卫军堵在豁口后,以长剑和盾牌与奥斯曼弯刀兵白刃相接。他的金百合王袍被血浸透,左肩中了一箭,仍以剑撑地不退。奥斯曼突击队以短矛和火铳轮番冲击,将法兰克近卫军一层层削去。老百夫长从北面佯攻转为实攻,以套索和短梯翻越北墙,从城后杀入。图尔城中如炸了锅,四面都是刀光和火光。法兰克新兵们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国王在亲兵簇拥下退入城中心的石堡,那是图尔城最后的堡垒。奥斯曼士兵以火油罐和炸药包将石堡大门炸开,涌入其中。国王站在石堡大厅的台阶上,以剑指着冲入的奥斯曼兵,对身旁仅剩的十余名亲兵说:“法兰克的国王,不跪着死。”他挥剑冲下台阶,砍翻两名奥斯曼兵,被第三名士兵以长矛刺入腹部。他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抬头望着石堡穹顶上的金百合浮雕,然后被数把弯刀砍中,倒在了自己的王旗之下。图尔城的战斗在正午前结束。奥斯曼指挥官走入石堡,在国王倒下的台阶旁以刀刻下第七十八道深痕。他望着那面被血染黑的金百合王旗,对军官们说:“法兰克国王死在自己的王旗下。把他的尸首以王袍裹了,送回王城。告诉法兰克人,他们的国王战死了,图尔城破了。王畿的南门,已经姓奥斯曼。”图尔城的火光在夏日午后如一根巨大的红烛,照亮了法兰克王畿的南面原野。而更北面的法兰克王城中,大教堂的钟声正一下下敲响,如一头巨兽在葬礼上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