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愤怒的修炼
深夜的树林,寂静如坟场。
陈禹在距离园区围墙三百米处停下,背靠一棵老槐树,调整呼吸。仿生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距离货车司机制造窗口期还有四十七分钟。
时间足够他做一件事——最后的调整。
不是检查装备,不是复习路线,而是练功。
真正的功夫,不是招式,是心法。心乱,拳就乱;心定,拳就定。而此刻,陈禹的心,正处在极致的混乱与极致的冷静的交界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让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
苏瑾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
周扬被劫走时挣扎的痕迹。
“蝉蜕计划”那冰冷的描述。
灵枢生物地下实验室的图纸。
还有李沐辰哽咽的声音:“如果周扬已经...”
愤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皮肤的束缚。悔恨如毒蛇噬心——如果当初更谨慎,如果早一点发现周扬的异常,如果护送计划更周密...
如果。
世界上最无力的词。
陈禹的呼吸开始紊乱,肌肉不自主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生面具下,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几乎要失控了。
就在这一刻,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
“禹儿,你知道形意拳为什么叫‘形意’吗?”
“形是外在的架子,意是内在的精神。但太多人只练形,不修意。”
“真正的拳意,不是凭空想象的,是从你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的东西。”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恨情仇,你的恐惧、渴望、执着...都是养料。”
“但要小心,愤怒是火,能锻造刀剑,也能焚烧自身。”
陈禹猛地睁开眼睛。
眼中血丝密布,但深处有一点光,正在艰难地亮起。
他缓缓摆出形意拳的起手式——三体式。
这是最基础的桩功,也是最高深的功夫。双脚虚实分明,双臂如抱球,脊柱中正,呼吸深长。
但此刻,这个原本中正平和的架势,在他身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象。
他的双脚深深陷入泥土,不是稳固,而是像要生根、要抓住大地的力量。双臂抱的不是虚空,而是某种沉重得无法估量的东西——是责任,是承诺,是尚未偿还的血债。脊柱挺直,但不是放松,而是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蓄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他开始站桩。
不是普通的站,是带着愤怒站,带着杀意站,带着守护的执念站。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吸气时,怒意被吸入丹田,压缩,凝聚;呼气时,杀气从毛孔透出,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汗水浸透衣服,在寒冷的夜风中蒸腾起白雾。肌肉在颤抖,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能量在体内奔涌冲撞,找不到出口。
陈禹的意识开始模糊。
时间的概念消失了。
空间的概念也消失了。
只剩下感觉——
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咆哮。
感觉到骨骼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
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像战鼓擂响。
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团火在燃烧、旋转、蜕变...
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不是入静,而是入狂。
但狂而不乱,怒而不昏。
脑海中,所有的画面开始融合:
苏瑾的脸和周扬的脸重叠。
李沐辰的配方和“神谕”的化学式交织。
灵枢生物的大楼和古代炼丹炉的幻影交替...
还有师父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火候到了。”
“让愤怒成为你的燃料,而不是你的主人。”
“杀意不是目的,是手段。”
“守护需要力量,但力量需要控制。”
陈禹的身体开始自发地动作。
不再是僵硬的站桩,而是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原始韵律的移动。
他打出了形意五行拳——劈、钻、崩、炮、横。
但每一拳,都不是他平时练的样子。
劈拳如开山斧,带着要将天地都劈开的决绝。
钻拳如穿甲弹,不是钻透木板,是要钻透命运的铁壁。
崩拳如火山爆发,积蓄的所有愤怒在这一刻炸裂。
炮拳如雷霆万钧,轰出的是不死不休的誓言。
横拳如巨浪拍岸,要荡平一切阻碍,一切阴谋。
没有风声。
因为所有的力量都被锁在体内,没有丝毫外泄。
但周围的落叶,开始以他为中心旋转。不是被风吹动,是被一种无形的“场”带动。
树干上,树皮出现细微的裂纹,像被无形的刀刃切割。
泥土里,昆虫惊慌逃窜,仿佛感应到了天敌的降临。
陈禹完全沉浸在这种状态中。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破壳。
是“拳意”。
但不再是过去的“拳意”——那种圆融、平和、以柔克刚的“意”。
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意”。
锐利如刀锋。
炽热如岩浆。
冰冷如寒铁。
沉重如山岳。
是杀伐之“意”。
是守护之“意”。
是复仇之“意”。
是毁灭一切威胁、守护一切珍贵之物的,绝对的“意”。
这股“意”从他的丹田升起,沿着脊柱上行,冲过头顶,然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注四肢百骸。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又都在颤抖。
陈禹张开嘴,想要呐喊,但发出的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
吼声在树林中回荡,惊起夜鸟。
吼声过后,万籁俱寂。
陈禹缓缓收势。
他睁开眼。
眼中的血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不是空洞,是吞噬一切光明的、绝对的专注。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高温烫过,又像是血管爆裂的痕迹。
这是“意”的具现。
是愤怒与执念在他身体里留下的烙印。
陈禹握紧拳头,红痕隐入皮肤。
他感觉到了。
力量。
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技巧的力量,是一种更本质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力量。
这种力量,可以用来杀戮。
也可以用来守护。
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陈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窗口期还有十二分钟。
足够了。
他脱下被汗水湿透的外套,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换上。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然后,他走向围墙。
三百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两分钟。不是奔跑,是一种奇异的步法——每一步都踏在最合适的位置,每一次移动都借助阴影和地形掩护,像夜色本身在流动。
围墙高三米,顶端有红外感应和电网。
陈禹没有使用任何工具。
他后退三步,然后前冲,蹬墙,翻身。
动作流畅得不像人类,像一只夜行的猫。
在墙头,他的手掌在红外感应器前划过——不是遮挡,是释放。掌心那道红痕微微发烫,释放出一种特殊的生物电磁场,干扰了传感器的正常工作。
0.3秒的延迟。
足够他越过墙头,落入园区内的草坪。
落地无声。
陈禹蹲伏在阴影里,观察环境。
灵枢生物研发中心的大楼,在夜色中矗立,像一座现代化的神殿。大部分窗户黑暗,只有少数几扇亮着灯,包括...地下层的通风口格栅处。
有人值守。
很正常。
他需要绕到西侧,从那里进入地下通风系统。
但就在陈禹准备移动时,他的“意”突然预警。
危险。
不是来自前方,不是来自后方。
是来自...上方。
他猛地抬头。
夜空中,一个微小的光点,几乎看不见。但陈禹的视力经过强化训练,加上刚刚突破的感知,让他捕捉到了那个细节——
一架微型无人机,静悬在五十米高空,镜头正对着他所在的区域。
不是普通的安保无人机。
这架无人机的造型很特别,像一只机械蜻蜓,翅膀薄如蝉翼,几乎不反光。最诡异的是,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螺旋桨的嗡嗡声都没有。
而且,陈禹的“意”能感觉到,它发射着一种极微弱的电磁波——频率,正是37.5赫兹。
它在扫描。
不是热成像,不是可见光。
是在扫描生物电磁场。
陈禹立刻收敛自己的“意”,将所有的能量波动压回体内。同时,他调整呼吸,心跳,甚至血液循环的速度,让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假死”的状态。
这是形意拳中的“龟息术”——模拟龟类的休眠状态,将生命活动降到最低。
无人机悬停了十秒,然后转向,飞向大楼另一侧。
陈禹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险。
如果刚才他还在那种愤怒爆发的状态,强烈的生物电磁场一定会被检测到。
但现在,他学会了控制。
愤怒不是消失了,是沉淀了,浓缩了,变成了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
他继续前进,绕过大楼正面的停车场,来到西侧的设备区。这里堆放着空调外机、备用发电机、通风管道入口...
按照图纸,地下通风系统的主管道入口,就在一个不起眼的检修井下面。
陈禹找到那个井盖——上面写着“设备检修,非请勿入”。
他用开锁工具打开井盖,下面是垂直的竖井,深不见底。
他戴上夜视仪,顺着梯子爬下去。
竖井深约十五米,底部是宽敞的通风管道,直径一米二,足够他弯腰前进。
管道内壁光滑,有微弱的气流。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像铁锈,像腐烂的水果,像...医院停尸房。
陈禹的“意”再次预警。
前方有东西。
不是活物,也不是机器。
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他放慢脚步,将感知扩展到极限。
三十米外,管道拐弯处,有一个障碍物。
不是堵塞物,是...一个茧。
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蚕茧,但大得多,直径接近管道的一半。茧的表面有微弱的脉动,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陈禹小心翼翼地接近。
茧悬挂在管道顶部,由无数细丝固定。透过半透明的茧壁,可以看到里面模糊的影子——
是一个人形。
蜷缩着,像胎儿。
头部的位置,有微弱的红光在闪烁,频率...37.5赫兹。
陈禹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周扬。
想起了“蝉蜕”。
这个茧里的人,是不是就是“蝉蜕”的产物?
是失败品,被遗弃在这里?
还是...正在蜕变中?
陈禹伸出手,想要触碰茧壁。
但就在指尖距离茧还有三厘米时,茧突然剧烈震动!
里面的影子开始挣扎,手脚乱蹬,茧壁被撑得变形。
同时,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声,从茧内传出——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是直接在他的大脑里响起!
陈禹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头痛欲裂。
那声音带着疯狂、痛苦、绝望,还有...一种诡异的饥饿感。
像是在渴望什么。
渴望血肉。
渴望生命。
渴望...同类。
茧壁破裂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
苍白,瘦骨嶙峋,但手指的指甲又长又尖,像野兽的爪子。
接着是头。
一张脸。
一张陈禹认识的脸——
是守拙堂的一个外围成员,叫阿杰,三个月前辞职,说是要回老家结婚。
原来他没有回老家。
他在这里。
在茧里。
在蜕变。
阿杰的眼睛睁开了。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旋转的灰白色。
他张开嘴,发出那种大脑直接接收的嘶鸣:
“饿...”
“给我...”
“给我37.5...”
然后,他从破裂的茧里爬出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向陈禹!
速度奇快!
陈禹侧身闪避,阿杰扑空,撞在管道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立刻转身,再次扑来,完全不顾自身的损伤。
陈禹没有犹豫。
在阿杰第二次扑来时,他抬手,一掌拍在对方额头。
不是重击,是“点穴”——形意拳中的“打穴”技巧,精准刺激特定的神经节点。
阿杰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僵直,然后软倒在地。
陈禹蹲下检查。
阿杰还活着,但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大脑活动混乱,完全不像人类。更可怕的是,陈禹在他后颈处,摸到了一个熟悉的突起——
生物芯片。
和周扬一样的芯片。
但更大,更复杂,而且...似乎已经与脊椎神经融合。
这就是“蝉蜕”?
把人变成这样的怪物?
陈禹的怒火再次燃起,但这次,他没有失控。
他将怒火压缩,凝聚,变成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杀意。
他看向管道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的茧。
密密麻麻,悬挂在管道顶部,像某种噩梦般的果实。
每一个茧里,都有一个人。
或者曾经是人的东西。
陈禹站起身,继续前进。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冷。
他的“意”,比任何时候都更锐利。
灵枢生物。
“普罗米修斯”。
还有那个“工程师”。
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每一个茧。
每一声嘶鸣。
每一个被夺走的人生。
都要用血来偿还。
而陈禹,就是来收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