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追踪“影子”
通风管道里弥漫着腐坏的气味。陈禹在成排的茧之间穿行,每一个悬挂的白色包裹都像无声的控诉。他能感知到茧内微弱的心跳——混乱、急促,像垂死挣扎的困兽。
三十七个茧。
三十七个曾经的人类。
陈禹的指尖划过管道壁,冰冷金属的反光映出他面具下紧绷的下颌线。他取出微型相机,拍摄下这地狱般的场景。每按一次快门,心中的那团冷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管道尽头是一扇格栅,透过缝隙能看到下方灯火通明的走廊。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推着器械车经过,谈话声隐约传来:
“……b7区的活体反应还在增强,要不要加镇静剂量?”
“不行,‘工程师’要完整的神经活跃数据。再说,37.5赫兹的共振场已经稳定,这时候干预会影响蜕变进程。”
“但上次那个样本不是失控了吗?差点把监控室拆了。”
“那是失败品,没通过‘羽化测试’。成功体哪有那么暴躁……”
声音渐远。
陈禹轻轻推开格栅,无声落地。走廊空无一人,两侧是厚重的合金门,门牌标注着“b5样本库”、“b6预处理室”、“b7主实验室”。
他在b7门前停下。门禁面板需要三重验证:指纹、虹膜、静脉扫描。
无法硬闯。
陈禹退回阴影,从背包里取出周扬病房里发现的那个纳米机械虫——现在被封装在凝胶里,一动不动。王队的人已经对它做了无害化处理,但核心结构还在。
他小心地用镊子夹出机械虫,放在门禁面板边缘。然后取出李沐辰给他的配方样品药瓶,倒出一粒药片,碾碎成粉末。
粉末洒在机械虫周围。
奇迹发生了。
已经“死亡”的机械虫突然颤动了一下,六条细腿开始挣扎。它头顶的传感器对准药粉,发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37.5赫兹的频闪。
紧接着,门禁面板的指示灯闪烁起来。
指纹扫描区亮起绿灯。
虹膜识别摄像头转动。
静脉扫描仪启动。
三道验证,全部通过。
合金门无声滑开。
陈禹收起机械虫和药粉,闪身进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b7实验室大得惊人,像半个足球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培养舱,直径超过十米,里面充满淡蓝色的液体。培养舱周围,环绕着几十台精密的仪器设备,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但最让陈禹窒息的,是培养舱里的东西——
一个人。
悬浮在液体中,蜷缩如胎儿,全身插满管线。那些管线不是普通的医疗导管,是半透明的、有脉动感的生物组织,像巨大的血管,从培养舱顶部垂下,连接在那个人的头部、脊柱、胸口……
陈禹走近。
培养舱的液体微微晃动,里面的人转过脸。
是周扬。
但又完全不是周扬。
他的脸还是那张年轻的脸,但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透明,能看见皮下的血管——那些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淡蓝色的、发光的液体。眼睛睁开,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旋转的星云状光晕。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
从后颈到尾椎,脊柱的位置凸起一排骨质的突起,像未完全展开的翅膀。四肢的关节异常粗大,手指和脚趾间有薄薄的蹼膜。
他在蜕变。
从人类,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陈禹的手按在培养舱玻璃上,冰冷的触感传来。
“周扬……”他低声说。
培养舱里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眼睛转向陈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只有培养舱内部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荡起涟漪。
这时,陈禹注意到培养舱旁边的一个控制台。
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
样本编号:c-137(周扬)
蜕变进度:74.3%
神经同步率:89.7%
意识残留:12.1%
目标状态:准备羽化
倒计时:03:17:42
三小时十七分四十二秒后,周扬的“蜕变”将完成。“意识残留”只剩12.1%——这意味着,那个爱钻研代码、崇拜陈禹、会为苏瑾受伤而痛哭的年轻人,已经几乎消失了。
陈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这个培养舱显然有复杂的保护系统,强行破坏可能导致周扬死亡。而且,就算救出来,周扬现在的状态……
他需要更多信息。
陈禹转向实验室的其他区域。东侧是一排冷冻储存柜,标签上写着“原始样本”、“基因库”、“神经模板”。西侧是数据处理中心,十几台服务器在低鸣。
他先走向数据处理中心。
服务器需要密码。陈禹尝试了几个常见的管理员密码,都失败。时间紧迫,他决定物理入侵——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大小的设备,插入服务器的USb接口。
这是王队给的专用工具,能绕过大多数民用级别的安全系统。
进度条开始读取。
10%…30%…60%…
突然,实验室的灯光全灭,陷入黑暗。
应急照明启动,发出幽绿的光。
喇叭里传来那个熟悉的、经过处理的声音——“工程师”。
“陈禹先生,欢迎来到我的工作室。我一直在等你。”
陈禹没有回应,迅速拔掉U盘,躲到一台服务器后面。
“不用躲了,实验室里有四十七个摄像头,你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工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能从我的陷阱里逃脱,还能找到这里……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放了周扬。”陈禹说。
“放?为什么?”工程师笑了,“他正在完成伟大的进化。从脆弱的碳基生命,迈向更高级的存在。你应该为他高兴。”
“他不是自愿的。”
“自愿?”工程师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人类从来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给他们更好的选择——更强的身体,更快的思维,更长的寿命。你看培养舱里的周扬,他现在能同时处理一万个数据流,能在水下呼吸三小时,能承受十倍于常人的辐射……这不比当个普通程序员强?”
陈禹从阴影中走出,直面最近的摄像头:“你们对多少人做了这种事?”
“哦,很多。”工程师轻描淡写,“c系列是第一百三十七个。A系列和b系列更早,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失败品处理起来有点麻烦,不过大部分都回收利用了——你看过通风管道了吧?那些是‘营养基’,为成功体提供必要的生物质。”
那些茧……是人被榨干后的残渣?
陈禹感到一阵恶心。
“你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目标?当然是进化。”工程师的声音严肃起来,“人类这个物种已经停滞太久了。脆弱的身体,低效的大脑,可笑的道德枷锁……我们需要一场革命。而‘蝉蜕计划’,就是这场革命的起点。”
“所以你们绑架普通人,把他们改造成怪物?”
“怪物?”工程师嗤笑,“那是旧人类的狭隘眼光。在我们看来,那是新人类的雏形。当然,现在的技术还不完美——意识转移的损耗率太高,生物载体也有排异反应。但周扬很特别,他的神经可塑性极强,与生物芯片的融合度达到史无前例的97%。他是完美的‘模板’,只要他完成蜕变,我们就能量产‘新人类’。”
陈禹看向培养舱。
周扬悬浮在液体中,眼睛半睁,表情空洞。
还有三小时。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禹问。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你在对抗的是什么。”工程师说,“不是某个犯罪组织,是一场注定到来的进化。你可以杀掉我,毁掉这个实验室,但‘蝉蜕计划’已经在全球七个国家同步进行。你阻止不了未来。”
“也许我阻止不了未来。”陈禹走向培养舱的控制台,“但我能阻止你。”
“哦?你想做什么?切断电源?破坏培养液?”工程师笑了,“我劝你不要。培养舱里有自毁装置,一旦遭到暴力破坏,会释放高浓度神经毒素,周扬会在一秒内脑死亡。而且,毒素会气化,整个实验室的人都会陪葬——包括你。”
陈禹停在控制台前。
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动:03:11:26。
“所以你的选择是,”工程师愉快地说,“要么看着周扬完成蜕变,成为我们的第一个完美样本;要么杀了他,也杀了自己。很为难吧?”
陈禹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控制台上,指尖触摸着冰冷的按键。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工程师的声音变得诱惑,“加入我们。你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尤其是那种奇特的‘生物场’——我们检测到了,在你潜入时。那是什么?某种古老的修炼方法?如果你愿意配合研究,我们可以给你比周扬更高级的改造。想象一下,你的武术技巧,配上强化后的身体……”
“然后变成通风管道里的那些茧?”陈禹冷笑。
“那是失败品。你不会失败,我保证。”
陈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不是胡乱按,是有规律的敲击。
他在输入代码。
不是破解密码的代码,是……一段他记忆中的算法。
周扬的算法。
那个年轻人曾经得意地给他演示过——“陈老师你看,这是我设计的自加密协议,只有用特定的思维模式才能解构……”
当时周扬怎么说的?
“核心逻辑基于斐波那契数列和黄金分割比例,但加入了时间变量和情绪参数……”
陈禹闭上眼睛。
回忆周扬说话时的表情,敲击键盘的节奏,思考时的呼吸频率……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跳舞。
工程师察觉到了异常:“你在做什么?控制台被锁定了,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主屏幕突然黑屏。
两秒后,重新亮起。
但显示的不再是实验数据,而是一个简单的命令行界面。
一行字跳出来:
“陈老师?是你吗?”
是周扬的语气。
工程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可能!他的意识残留只有12%!怎么可能控制外部系统?!”
陈禹没有回答。
他在命令行里输入:“周扬,能听到我说话吗?”
短暂的延迟后,回复出现:
“很模糊…像在做梦…陈老师,我在哪里?这里好冷……”
“你在灵枢生物的实验室。他们给你植入了芯片,在改造你。”
“改造…?我想起来了…那个茧…好痛…陈老师,救我…”
“我正在救你。但需要你配合。你现在能控制这个系统多少?”
“不多…大部分被‘他’占着…那个冰冷的东西…但给我时间…我能抢回来一点…”
工程师的声音变得尖锐:“切断培养舱的神经连接!立刻!”
实验室里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培养舱上方的生物组织管线开始收缩,要从周扬身上剥离。
但就在这一刻,陈禹动了。
不是冲向控制台,是冲向培养舱本身。
他跃起,双手按在玻璃上。
掌心那道红痕——愤怒修炼的烙印——再次浮现,发烫,发光。
他释放了那股“意”。
不是攻击,是传递。
将他的意志、他的承诺、他的愤怒与守护,全部灌注进去。
“周扬!”他低吼,“记住你是谁!记住守拙堂!记住苏姐为你流的血!你不是实验体,不是模板,你是周扬!我们的周扬!”
培养舱内的液体突然沸腾。
周扬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里的星云光晕开始溃散,露出一点点熟悉的、人类的瞳孔。
他张开嘴,虽然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陈老师……”
控制台上,屏幕疯狂闪烁。
“意识残留:18.3%…25.7%…41.2%…”
周扬在夺回控制权。
工程师暴怒:“启动紧急协议!注射镇静剂mAx剂量!快!”
培养舱顶部的注射器探出针头,刺向周扬的颈部。
陈禹看到了。
他没有时间去阻止注射。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取出那瓶配方药粉,全部洒在培养舱玻璃上。然后,用尽全身的“意”,集中在掌心,一掌拍下!
不是破坏玻璃,是共振。
让玻璃以37.5赫兹的频率振动。
药粉在振动中雾化,变成极细微的颗粒,透过玻璃的分子间隙,渗入培养液。
蓝色的液体开始变色。
从淡蓝,变成浅绿,然后变成清澈的透明。
周扬的眼睛,完全清明了。
他看向陈禹,笑了。
那是一个疲惫的、虚弱的,但完全属于周扬的笑容。
然后,他在液体中抬起手,指向实验室的某个角落。
陈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控制盒,标签写着“主电源”。
周扬的口型:“切断……全部……”
陈禹明白了。
他冲向电源盒。
工程师的尖叫声在喇叭里回荡:“不!你会毁了一切!”
陈禹拉开盒盖,里面是复杂的电路。他没有犹豫,双手抓住最粗的两根电缆——
用力扯断。
火花四溅。
整个实验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应急照明没有启动。
所有仪器停止运转。
寂静。
然后,培养舱的方向,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陈禹在黑暗中转身。
夜视仪里,他看到周扬从破裂的培养舱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管线还挂在身上,但他在动,在呼吸,在……
活着。
“陈老师……”微弱的声音。
“我在。”陈禹冲过去,扶住他。
“他们……还有备份……”周扬喘着气,“数据……传走了……去东南亚……基地……”
“什么基地?在哪里?”
“我不知道坐标……但传输日志……在服务器……b区……”
陈禹想起刚才插入服务器的U盘。也许,数据已经拷贝下来了。
“能走吗?”
“勉强……”
陈禹架起周扬,向门口移动。
但门已经锁死了。
工程师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不是通过喇叭,是通过墙上的某个隐藏扬声器,声音扭曲而疯狂:
“你们逃不掉的……‘蝉蜕计划’不会停止……影子已经出发……很快,整个世界都会迎来新生……”
然后,实验室深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自毁程序启动了。
陈禹没有时间找其他出口。
他抬头,看向通风管道——
那个他来时的入口。
三米高。
带着虚弱的周扬,不可能跳上去。
除非……
陈禹深吸一口气,将周扬背在背上。
“抓紧。”
然后,他蹲身,蓄力。
不是用腿的力量。
是用那股“意”。
将所有的愤怒、守护、执念,全部灌注到双腿。
起跳。
他像炮弹一样射向天花板。
手指抓住了管道边缘。
肌肉撕裂的疼痛传来,但他没有松手。
用力,引体向上。
带着周扬,爬进了管道。
身后,实验室在爆炸中化为火海。
陈禹没有回头。
他在管道中爬行,周扬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但平稳。
前方,还有成排的茧。
但此刻,陈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带周扬回家。
然后,找到那个东南亚的基地。
找到“影子”。
终结这一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