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庆沉默了。
苗授继续道:
“老臣在西北时,跟西夏人打仗。刀对刀,枪对枪,你死我活,那叫保家卫国,那叫堂堂正正。
可有些人,不打外敌,专打自己人;不保家卫国,只争权夺利。”
他冷笑一声:
“赵颢那小子,派儿子来拉拢老臣,说什么‘事成之后,老将军便是开国元勋’。
老臣当时就想,开你娘的国?大宋的国,已经开了一百多年了。”
赵和庆看着这位老将,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苗授摆了摆手:
“罢了,不说这些。
殿下,您看那边——”
他抬手指向远处:
“拱辰门。”
赵和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夜色中,拱辰门的轮廓隐约可见。
城门紧闭,城楼上灯火稀疏,一片平静。
“老臣的人,已经在城楼上等着了。”
苗授的声音很低,“楚王的人以为控制城门的是自己人,其实控制城门的,是老臣的人。他们一进来,城门就会立刻关闭,瓮中捉鳖。”
赵和庆点了点头。
“禁军那边呢?”
“章相公的人会处理的。”苗授道。
赵和庆又问:
“政事堂和枢密院那边?”
“章相公也有安排。”
赵和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地立在宫墙上,望着远处的夜色。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苗授的身子又抖了一下,却依旧挺得笔直。
赵和庆解下自己的斗篷,轻轻披在他肩上。
苗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赵和庆没有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苗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
“……多谢。”
赵和庆摇了摇头。
两人继续望着远处。
夜越来越深。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拱辰门外三里处,有一片杂木林。
林子不大,却足够隐蔽。
此刻,林中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三千死士。
他们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静立无声。
只有偶尔风吹过时,衣袂发出的细微声响,证明他们不是一尊尊雕塑。
林子的最深处,站着三个人。
楚王赵颢,一身亲王袍服,负手而立。
他虽然年过四旬,身姿依旧挺拔,站在黑暗中,自有一股久居高位养成的威重。
他身旁,站着长子赵孝骞。
赵孝骞穿着一身戎装。
亮银色的明光铠,腰悬长剑,头盔上还插着一根红色的翎羽,在这黑漆漆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赵颢看见他这副打扮,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这穿的是什么?”
赵孝骞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茫然:
“戎、戎装啊父王。今晚不是要……”
“要什么?”
赵颢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你生怕别人认不出你是谁?”
赵孝骞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怒火。
事已至此,骂也没用。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目光投向林中那三千道静默的身影。
成败,在此一举。
天色已经暗透了。
赵颢给赵孝骞使了个眼色。
赵孝骞会意,快步走到林子边缘,从怀中取出一枚口哨,含在嘴里。
“咕咕——咕咕——咕咕——”
三声鸟叫,清脆而短促,在夜风中飘出很远。
片刻后,远处拱辰门的城楼上,一盏灯笼缓缓升起。
又过了一会儿,城门的轮廓隐约动了——那扇厚重的城门,正在缓缓开启。
赵颢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三千死士。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双双隐藏在面巾后的眼睛,声音不高:
“六十一号。”
一个黑衣人应声出列,抱拳单膝跪地。
“你带五百人,入拱辰门后沿御道推进。
景福殿、延和殿、崇政殿、延义阁,全部封锁。
政事堂、枢密院、殿中省、六尚局一个不留,全部控制。”
“是!”
赵颢又道:
“六十号。”
又一个黑衣人出列。
“你带两千人,入拱辰门后走临华门,进入后苑。记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
“直奔福宁殿。”
“沿途各宫室,不要惊扰。
尤其是太后居住的庆寿宫,不许踏进一步。”
“是!”
赵孝骞见父王没有给自己安排任务,忍不住凑上前问:
“父王,咱们呢?咱们干什么?”
赵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咱们绕道,从东华门入宫。”
赵孝骞愣住了:
“东华门?那不是……那不是正常入宫的门吗?咱们去那儿干什么?”
赵颢没有理他。
他转身看向身边的几个死士头领。
那是他这些年拉拢的死士核心,个个都都是先天巅峰的高手。
“诸位,”他的声音放缓了几分,“今日之事,关系重大。诸位若能助本王成事,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几个死士头领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道:
“为了大宋!”
赵颢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赵孝骞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林子另一侧的边缘。
这里停着几辆马车,车夫早已等候多时。
赵颢上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赵孝骞也爬了上去。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东华门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赵孝骞终于忍不住问:
“父王,咱们为什么不去拱辰门?不是说好了要亲自督战吗?”
赵颢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督战?”他冷冷道,“拼杀是那些死士的事。你见过哪个王爷,亲自上阵杀敌的?”
赵孝骞愣住了。
赵颢继续道:
“今晚这事,明面上不能跟我们有任何关系。
三千死士,明面上跟咱们没一点关系,他们都是慕容家的残逆。
事成之后,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等他们冲进福宁殿,杀了赵煦那小儿,政事堂那些相公们自然知道该怎么站队。
到时候,我们从东华门‘正常入宫’,‘惊闻’宫中生变,‘立即’赶往福宁殿‘护驾’。”
他冷笑一声:
“那时候,赵煦已经死了。”
赵孝骞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三千死士……岂不是……”
“一个都不能活。”
赵颢的声音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是死士,死士的宿命,就是为主人而死。
今晚的事跟本王没有一点关系。”
赵孝骞沉默了。
他看着父王那张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夜色中的街道。
远处,东华门的轮廓,隐约可见。
赵颢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宫门,嘴角微微上扬。
二十多年的谋划。
今晚,终于要见分晓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端坐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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