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浠目光扫过全场,指尖在方案封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稳地说道:“先请远洲同志通报一下市直机关人员编制的现状底数,把底子亮出来,大家心里也好有个数。”
市编办主任方远洲闻言微微欠身,手里攥着厚厚一册统计底稿,页边还标着红蓝铅笔的核对记号。
他语速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行政报表:“截至今年九月中旬,市直机关行政编制核定总数三千六百人,实际在编在册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超编一百二十一人,其中违规借调人员一百零七人,超编临聘人员六十三人,长期脱岗吃空饷人员十四人。”
他顿了顿,指尖翻过一页底稿,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市直机关口径,区县、乡镇两级尚未纳入全域排查。若彻底拉网摸底,数字恐怕还要上浮不少。”
寥寥几组数字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原本指尖轻敲桌面的温伟成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方远洲手里的底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胡泽龙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底稿的厚度,又重新垂了下去,依旧没作声。
欧佳欣放下水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在座的都是浸淫机关十几年的老人,谁都听得懂这几组数字背后的分量。
一百多个违规借调,意味着一百多张人情条子,几十个超编临聘,意味着一个个部门的自留地盘,十几个吃空饷的,背后更是站着一层层保护伞。
真要动起来,牵扯的绝不是几个普通干部。
任正浠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列席会议的余学成说道:“学成同志,你把专项清理方案的起草情况和主要内容,向大家介绍一下。”
余学成坐在会议桌末端靠侧边的位置,闻言立刻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他是专项方案的牵头起草人,每一条款都是跟编办、人事、财政三家逐字磨出来的,早已烂熟于心。
他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介绍道:“方案整体分三个阶段推进,第一阶段自查自纠,各单位对照要求自行排查,主要领导签字背书后上报。”
“第二阶段集中核查,由牵头部门组织抽查复核,重点核查自查零问题、举报线索多的单位。”
“第三阶段整改规范,分类处置问题人员,同步出台长效管理制度。”
“处置原则上,违规借调人员原则上退回原单位,确因工作需要留用的,按程序重新报批,借调期限不超过一年。”
“超编临聘人员分类甄别,该清退的坚决清退,专业技术岗位确有需要的,统一考核、规范聘用。”
“长期脱岗吃空饷的,一律清退,追缴违规领取的工资福利,涉嫌违纪的,移送市纪委、市监察局处理。”
余学成介绍完毕后,任正浠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指尖在方案封面上轻轻点了点:“市编办的统计情况,以及专项清理方案,各位都了解过了,有什么意见,都敞开谈一谈。”
市人事局局长吕建成今年五十二岁,当初从安城区区委组织部长调到人事局当副局长,再一步步熬到局长,在人事系统扎了整整七年,对这里面的水深水浅再清楚不过。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市长,开展专项清理的必要性我完全赞同,编制乱象不治确实不行,但这项工作的难度确实很大,我担心……”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担心什么?” 任正浠看着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
吕建成苦笑了一下,索性把话说透:“担心查不下去,编制这个东西,文件上是硬杠杠,可实际执行中弹性可大了。”
“很多单位的超编和临聘问题,都是历任领导一届届积累下来的,有的甚至是当时市里主要领导点头同意的,现在要翻旧账,一层层牵扯上去,阻力可想而知。”
这话一出,会议室内除了任正浠以外,其他人的脸色都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尤其是胡泽龙,目光扫了吕建成一眼,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依旧盯着面前的茶杯,没作声。
吕建成咽了口唾沫,也察觉出气氛的微妙,可话已经开了头,索性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而且吃空饷的问题更加敏感,能常年不上班还照拿工资的,都不是一般人,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根脉。”
“真要查到某些人头上,说情的、打招呼的、施压的,会从各个渠道涌过来,到时候工作能不能推得动,实在不好说。”
任正浠听完,心里忍不住暗赞吕建成胆子确实大,也非常坦诚。
他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点夸大,能把这些难处摆到台面上,总比嘴上满口答应、底下软磨硬抗强得多。
任正浠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坚定:“建成同志说的都是实情,这些困难我都考虑到了,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我们去做。”
“如果我们都不敢碰这个问题,石市的机构编制管理只会越来越乱,财政负担只会越来越重,最后积重难返,还是要我们来买单。”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话锋稍稍缓和了些:“我不是要搞运动式的清理,也不是要一刀切地处理所有人,我的思路是,先摸清底数,再分类处理,历史问题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但新增的问题必须坚决遏制。”
“对那些确实因为工作需要、经过正规审批的借调和临聘人员,我们予以保留,进一步规范管理。”
“对那些违规借调、超编临聘的,要限期清退,对那些吃空饷的,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严肃处理。”
温伟成扶了扶眼镜,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市长,清理出来的违规借调人员退回原单位之后,原单位的编制情况会不会出现新的矛盾?比如有些县区本来编制就满额,一下子退回来十几个人,岗位安排不开,反而造成新的闲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