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林场的宿舍是筒子楼,三层,红砖墙,水泥楼梯。冬天走廊里的灯泡瓦数小,照得昏昏黄黄的,灯罩上落满了灰,墙角结了蛛网。门板薄,隔音差,隔壁打嗝磨牙说梦话都听得见。走廊上的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破旧的油锯箱子、报废的轮胎、断了腿的椅子、装零件的纸壳子,乱七八糟地摞在墙根,落满了灰。
陈阳住二楼,二零六室。
推开门的味道永远一样——旱烟、汗臭、湿鞋、铁锈,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习惯了闻不出来,外人进来得捂鼻子。四张铁架子上下铺,铺着统一的蓝格子床单,被子叠成豆腐块,这是林场的规矩。老赵的铺位在门口下铺,鞋永远摆在床底下两只鞋头朝外,整整齐齐。老刘的铺位在靠窗上铺,枕头底下塞着几本《林区安全操作规程》,书页卷了边,封面没了半截。小王的铺位在老赵上铺,被子叠得最整齐,角是角边是边,鞋刷得比谁都干净,皮鞋擦过油,运动鞋洗过,解放鞋刷得发白。陈阳的铺位在靠窗下铺,老孙头以前住这儿。
老赵打呼噜震天响,像拉大锯,吭哧吭哧的,一声高一声低。宿舍里四个人,三个人被他吵得睡不着,他自己睡得最香。老刘说他这呼噜不是毛病是本事,多大的事倒头就睡,心大。陈阳刚来的头几天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后来习惯了,不听他的呼噜反而睡不着。有一回老赵出差,宿舍里安静得瘆人,陈阳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楞场,老刘说你这是想老赵了。
老刘说梦话。有时候说得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在嘴里,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听不清说什么。有时候说得清楚,他媳妇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喊,喊得人心里发酸。老赵说老刘跟他媳妇感情好,老刘在山上开拖拉机,他媳妇在镇上开杂货铺,一个月见不了几回。老王说我媳妇那个人嘴碎但心眼好。有一回半夜老刘忽然坐起来喊了一声“刹车”,把全宿舍都吓醒了。老赵从铺位上坐起来问咋了,老刘又躺下了打着呼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赵骂了一句娘,好半天睡不着。陈阳也睡不着,闭着眼听老赵烙饼似的翻来翻去。老刘说梦话的原因是心里有事,白天不说晚上说,嘴闭上了嗓门闭不上。
小王年轻,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顶他爹的班进了林场。他爹是老伐木工,腿伤了退下来,小王文化程度在林场算高的,老魏想培养他当技术员。小王说自己不是那块料,看书头疼,当技术员不如砍树自在。老赵说砍树有砍树的好,自在没人管。小王在灯下看姑娘的照片,照片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姑娘的脸都模糊了。人问他那是谁,他不说,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脸红了。老刘说他这是害了相思病,老赵说害相思病能治,见一面就好了。小王说不在一地方,她在省城上班。
陈阳靠在铺位上抽烟听他们说话,话头在宿舍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谁家媳妇会过日子,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食堂的包子馅小了,老魏该换新车了。新来的技术员不懂装懂,山上的木头越来越小了,树还没长大就伐了,以后伐什么,总不能把树苗也伐了。这些事跟他们有关也无关,说了解决不了,不说憋得慌。
老赵从铺位上坐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缸子底磕掉了一块瓷。他喝了口水擦了一下嘴,老刘从铺位上探出身子问他要不要烟,老赵说不抽了。小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赵又躺下了,过了几分钟呼噜又响了起来,起先是低沉的哼哼声然后慢慢变大,变成拉大锯的声响,一声高一声低。老刘骂了一句又开始了。陈阳把烟掐灭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烟灰缸是老赵用罐头瓶做的,瓶底积了厚厚的烟灰。
老刘说陈阳你话最少,来林场快一年了话还是不多。陈阳说话少不好,老刘说不是不好,是你这人让人看不透。陈阳说有啥看不透的,老刘说看不透才看不透说明你心思深。老赵打呼噜中间停了一下那几秒安静得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呼吸声忽然又续上了,鼾声从低到高从轻到重,陈阳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这间宿舍住过多少人了,那些走了的人他们睡过的铺位、用过的柜子、坐过的凳子,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床单换了新的,被子叠成豆腐块。
熄灯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老赵的呼噜声老刘的梦话声小王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荡漾。赛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钻进来跳到陈阳的铺位上在他的脚边趴了下来。陈阳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一下他的手背,舌头粗糙剌得有点疼但痒。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划破了静寂,又没了,像是做梦。
老赵的呼噜声又变了调,从拉大锯变成老牛喘气。陈阳笑了,声音很轻,只有赛虎听见了,赛虎的尾巴在黑暗中摇了一下扫在床单上沙沙响。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老赵的呼噜声,老刘的磨牙声,小王的呼吸声,远处的山林里偶尔有野兽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不知道是狼是狐狸。他以前能把它们分清楚,在赶山的时候夜里睡不着蹲在窝棚门口听,听一晚上的狼嗥。现在分不太清了,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耳朵不行了,也许是不需要分清了。
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赵的呼噜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刘也不说梦话了,小王已经在洗漱了走廊里传来他刷牙的声音,牙刷在嘴里捅得咕噜咕噜响。老赵的铺位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老刘正坐在床沿上穿鞋,鞋带系了好几遍。陈阳把被子叠好,赛虎从铺位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陈阳蹲下去摸了摸赛虎的头,今天上楞场。
老赵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催他们吃饭,食堂的大师傅今天做的是疙瘩汤,去晚了连汤都没得喝。
几个人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喝疙瘩汤。天还没亮透远处山上的树影黑黢黢的。赛虎蹲在陈阳脚边伸着舌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碗。陈阳从碗里夹了一块肉给它,赛虎一口吞了尾巴摇得像风车。老刘说他偏心,赛虎比你媳妇的待遇都好。陈阳说媳妇还没娶哪来的媳妇,老赵说快了。
林场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没什么大事,没什么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