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馆开起来之后,来兴安岭的人更多了。有来看参王的,有来买参的,有来谈合作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合作社的院子里天天有人进进出出,跟集市一样。
人来多了,陈阳的心思也活泛了。光卖原材料不是长久之计,一斤鲜参才卖几十块钱,晒干了也就卖一百多,刨去成本,赚不了多少。要是能把参加工成产品,附加值就上去了。参花茶、参叶茶、参须糖、参膏,这些东西在南方卖得火得很,成本不高,利润不小。
陈阳把这个想法跟刘老蔫说了,刘老蔫听得云里雾里,说种参他在行,加工他不会。陈阳又跟杨文远商量,杨文远说光咱们自己琢磨不行,得请专家。陈阳点头,托省里的关系,请来了省医药公司的专家。
专家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他们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上拉着一套小型提取设备,说是从厂里借的,先来试试,效果好再买新的。设备卸下来摆在合作社的空房里,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打开来全是亮晶晶的不锈钢罐子和管子,妇女们围过来看稀奇,像看天书一样。
“这是提取罐,这是浓缩器,这是干燥塔。”周专家一样一样地介绍,指着那些罐子和管子,“参的有效成分先用水煮出来,再浓缩成浸膏,最后干燥成粉末。做成口服液、胶囊、冲剂,都行。”
韩新月蹲在设备前,伸手摸了摸那个亮晶晶的提取罐,手指在光滑的不锈钢表面滑过,回头问:“周工,这机器好学不?”
“好学。”周专家笑了笑,“我教你们几天就会了。”
专家们在合作社住下了。白天教技术,晚上写方案,忙得脚不沾地。韩新月带着妇女们跟着学,从设备操作到质量控制,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过。周专家是个有耐心的人,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讲到懂了为止。他还画了好多图,把复杂的原理画成简单的图画,让妇女们能看懂。
第一批产品做的是参花茶。
参花是在参园里采的,六月中下旬正是参花盛开的时候,小小的白花开在参叶中间,像一粒粒碎银子。采花要趁早晨,露水干了以后,太阳还没升高之前。韩新月带着妇女们天不亮就起床,提着竹篮进参园,一朵一朵地摘,手指头轻轻一掐,花就落在手心里,动作轻得像在采露珠。
“小心点,别伤了叶子。”韩新月一边采一边提醒,“花可以摘,叶子不能伤。叶子伤了,参就不长了。”
妇女们小心翼翼地采,一早晨采了十几篮,倒在大竹匾里,一朵一朵地摊开,挑出杂质和坏花,再放到烘干机里烘干。烘干机是专家带来的小型设备,温度控制在四十度左右,烘上几个小时,花就干了,颜色还是白的,香气一点没散。
第一批参花茶烘出来,韩新月抓了一小把放进白瓷杯里,冲上开水,花香立刻就散开了,清清淡淡的,像山野里的风。她端起来闻了闻,又小小地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点点头。
“好喝。”她把杯子递给陈阳,“你尝尝。”
陈阳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淡淡的,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更多的是花香。他不懂茶,但觉得好喝,像春天的味道。
“不错。”他把杯子递回去,“包装一下,拿到展览馆去卖。”
妇女们用牛皮纸袋把参花茶分装成小包,一包一两,袋子上贴着“兴安岭参花茶”的标签,标价五毛钱。第一天摆出来,游客就抢疯了。有个从省城来的大妈一口气买了二十包,说回去送亲戚。有个年轻人买了一包当场泡了喝,喝完又买了十包,说比龙井好喝。一天下来,卖了两百多包,收入一百多块。韩新月数着钱,手都在抖。
“一百多块!就那些花!”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就是加工的魅力。”陈阳笑了笑,“一斤参花才值几个钱?做成茶,身价翻了十倍。”
第二批产品做的是参叶茶。
参叶比参花多,一百亩参园,叶子多得用不完。以前这些叶子到了秋天就黄了落了,烂在地里当肥料,没人觉得它值钱。周专家说参叶里含有跟参根类似的皂苷成分,虽然含量低一些,但胜在便宜,老百姓喝得起。
妇女们把参叶采回来,切成细丝,跟绿茶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再烘干。参叶茶的味道比参花茶浓一些,有点苦,但回甘快,喝完了嘴里有一丝丝甜。陈阳尝了尝,觉得不如参花茶好喝,但周专家说这就是特色,有人就爱这个味。
果然,参叶茶上市后,虽然不如参花茶卖得好,但也有一批忠实顾客。大多是中老年人,图的是便宜实惠。一包参叶茶才卖两毛钱,能泡三四杯,比买茶叶划算。
第三批产品是参须糖。
参须是人参的须根,平时起参的时候,须根难免会断。断了的参须卖相不好,卖不上价,以前都是留着自己泡酒喝。周专家说这些参须可以做糖,把参须切碎,跟白糖一起熬,做成糖块,又甜又补,孩子们肯定爱吃。
熬糖是个技术活。白糖放进锅里,小火慢熬,熬到糖稀冒泡,把切碎的参须倒进去,搅匀,倒在抹了油的案板上,用擀面杖擀平,趁热切成小块。韩新月带着妇女们试了好几锅,第一锅火大了,熬糊了,糖稀黑乎乎的,尝一口又苦又焦,全倒了。第二锅火小了,糖没熬透,软塌塌的,切不成块。第三锅总算像样了,金黄色的糖块里嵌着绿色的参须碎,看着就诱人。
韩新月拿起一块尝了尝,甜丝丝的,嚼到参须的时候有一点点苦,但很快又被甜味盖住了。她点点头,递给陈阳一块。陈阳嚼了嚼,觉得还行,就是有点粘牙,让妇女们再改进改进。妇女们又试了几锅,调整了糖和参须的比例,又加了一点麦芽糖,这回不粘牙了。
参须糖做好后,用糯米纸包了,再用小塑料袋封口,一袋十块,卖一毛钱。孩子们最爱吃,有的一买就是十袋,吃得满嘴甜。大人们也爱吃,说干活累了嚼两块,提神。
第四批产品是参膏。
参膏是把参根熬成膏,装在瓶子里,一勺冲一杯水,跟喝中药似的。这是最贵的参产品,用的参根多,工序也复杂。参根洗净、切片、加水、熬煮,熬一遍把水倒出来,再加新水熬,反复熬三遍,把参里的有效成分全熬出来。三遍的药汤合在一起,用小火慢慢浓缩,熬到像蜂蜜一样稠,装瓶密封。
熬参膏是个熬人的活。妇女们轮流守着锅,白天有人,夜里也有人,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不停地搅拌,怕糊底。一锅参膏要熬整整一天一夜,中间不能断火不能停搅。妇女们的胳膊都搅酸了,换个手继续搅,谁也不肯离开锅台,眼睛熬得通红,脸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第一批参膏熬出来,装在玻璃瓶里,黑亮黑亮的,用小勺舀起来能拉丝。周专家尝了尝,说是上品,皂苷含量高,杂质少。陈阳给各屯子的老人每人送了一瓶,让他们尝尝。老孙头喝了说腿脚有劲了,老李头喝了说晚上睡得香了,赵卫东喝了说这东西比鹿血酒还补。老人们的话传出去,参膏的销路一下子打开了,省城的药店抢着要,一瓶子卖五块钱,还不够卖。
妇女们一边学一边干,每个人都学了好几门手艺。王嫂学会了熬糖,她熬的参须糖不粘牙不糊锅,远近闻名。李婶学会了烘茶,她烘的参花茶颜色白香气浓,连周专家都夸。韩新月什么都会,但她最拿手的是熬膏,她熬的参膏稠而不糊、甜而不腻,连省医药公司的老师傅都挑不出毛病。
“咱们的女人,能顶半边天。”陈阳在全体大会上表扬她们,妇女们坐在台下,脸都红了,但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睛里亮亮的。
“以前就知道生孩子做饭。”王嫂小声说,“现在咱也会做产品了。”
“就是。”李婶接话,“咱做的产品还卖了钱!”
“下次开会,让会长给咱们发奖状!”有人起哄。
大家笑成一片。
加工设备运转起来之后,合作社的院子里天天飘着参香。参花茶的清香、参叶茶的草香、参须糖的甜香、参膏的药香,混在一起,香了一条街。路过合作社的人都要放慢脚步,深深地吸几口气,说这味儿好闻。
陈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妇女们忙碌的身影,心里算计着账。一斤参花能卖五块钱,一百亩参园能采两百斤参花,就是一千块。参叶更不值钱,但量大,一百亩能采两千斤干叶,做成茶能卖四千块。参须糖和参膏的利润更高,一斤参须做出来的糖能卖十块钱,一斤参根熬出来的膏能卖五十块。算下来,光是参产品的加工,一年就能给合作社增加好几万的收入。
他蹲在台阶上,在地上划拉着数字,算了三遍,结果差不多。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们,嘴角慢慢弯起来。以前种参是卖原料,现在种参是卖产品。原料不值钱,产品值钱。这是他从周专家身上学到的道理,也是他从市场里悟出来的道理。
专家走的那天,周专家拉着陈阳的手说:“陈会长,你们兴安岭的人参品质好,加工出来的产品也好。回去我帮你联系销路,省城的大药房、大超市,我都认识人。”
陈阳握着周专家的手,使劲摇了摇:“周工,麻烦您了。等产品做大了,我请您来当顾问。”
周专家笑了:“顾问不顾问的无所谓,你们把产品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白色的面包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陈阳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手里还攥着周专家留下的那张名片,上面印着省医药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韩新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参花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花香还在,清清淡淡的,像山野里的风。
“想啥呢?”韩新月问。
“想明年。”陈阳说,“明年再上几条生产线,口服液、胶囊、保健品,一样一样来。把兴安岭的品牌打出去。”
韩新月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合作社的院子里。
参花茶凉了,但兴安岭的春天还长。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