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姜靖允这一生,成也聪明,败也聪明。
他是三皇子,生母江昭容。
江家当年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后来大房倒了,二房踩着大房的尸骨往上爬,他母妃在后宫也几经沉浮。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不比旁人。他不是嫡出,也不是长子。
母妃得宠时,他还能被人高看一眼;母妃失势时,他便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那年,他看着母妃跪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磕头请罪,他站在廊下,把嘴唇咬出了血。
太监们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谁也不看他。
那日雪下得很大,他站了很久,最后奶娘把他领回去的。
从那日起,他便懂了,这宫里,要么站着,要么跪着。
他不想跪。
于是他读书比谁都刻苦,骑射比谁都拼命。先生考校,他答得一字不差;校场比箭,他箭箭不落空。
他不像大皇子那样张狂,也不像二皇子那样安静。他什么都做到最好,却从不在人前张扬。
有一回,他在校场上连中五箭,先生当众夸他。
他只是垂着眼,说“侥幸”。
可回了重华宫,他独自在院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母妃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那些不拿正眼看他的太监,心里便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三皇子姜靖允,不是可以随便轻看的人。
……
后来他入了工部观政。那几年他办差极卖力。
旧渠岁修,他亲自下河看水情;北境粮仓,他随军走了三个月;岭南查堤,他在雨里走了半个月,回来时瘦了一圈。
父皇当朝夸过他,工部尚书也赞他。
他的名声在朝中越来越响,慢慢地,他身边聚起了一批人。
有人在私底下称他“三贤王”,有人开始揣测,陛下是不是有意抬举三殿下。
他听了,也不否认,也不张扬,只照旧办他的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火,已经越烧越旺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父皇的用意。父皇把他推到台前,又在背后按着他。
他起势时,父皇会给他差事;他稍越半步,父皇便会用别的事来压他。
他明白,父皇这是把他当磨刀石,给太子用。
可他不想只做磨刀石。他想做刀。
他见过太子在廷议上的从容,也见过太子在户部的沉稳。
太子比他小,却比他稳。
他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太子生来便是嫡出,便是储君,便是这江山未来的主人?
他姜靖允,哪一点比太子差?
……
有一回,他在府中与心腹说话,说到激动处,拍案而起,说:“本王若有太子那样的出身,未必比他做得差。”
那心腹连忙劝他慎言。
他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可那话,到底还是说出口了。
……
可他终究是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
他这一生,已经没有谢家那样的母族,没有沈家那样的顶柱,母妃能给他的,只有这一条命和江家最后的体面。
他只能靠自己。
所以他一步一步走,稳扎稳打,把自己活成了朝中最显眼的那个皇子。
……
有一年中秋,他在府里设宴,请了几位朝中新贵。
席间有人试探他,说:“王爷如今在朝中声名正盛,不知往后有什么打算?”
他端着酒杯,笑了笑,说:“本王没什么打算。只盼着替父皇多办几件实事。”
那人听了,也跟着笑。可那笑底下有多少意味,他自己心里清楚。
只是他不知道,他越显眼,父皇便越要按住他。
父皇要的是磨刀石,不是另一把刀。
……
那年冬天,他终究是栽了。
不是因为什么大错,是因为有人参了他一本,说他工部任上“私心自用”。
折子递上去,父皇留中不发。
可过了几日,旨意下来,说他“浮躁”,命他卸了工部和刑部的差事,回府静养。
他接了旨,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
他只在乾清宫门口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回了肃王府。
他回府那日,天很冷,下着小雪。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把从前办过的折子、写过的条陈,一件一件翻出来看。
他看到天亮,最后把那些东西都收进了箱底。
他放进去时,手停了停。
这些东西,是他这些年一步一步拼来的。如今一句“浮躁”,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箱盖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雪还在下,院子里一片白。
他忽然觉得,这天,比江家大房倒的那年还冷。
……
从那日起,他不再过问朝中事,也不再见外客。
他只在府里读书、种花、陪王妃。
肃王妃知道他心里难受,却不敢多问。
有一回她端了茶进来,见他坐在窗边发呆,便轻声说:“王爷,喝口茶吧。”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说:“好。”
可王妃看见,他的手在抖。她没敢再看,退了出去。
……
有一日,他在府里种花。
花匠搬了一盆墨兰来,说是王妃让摆的。
他看着那盆墨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妃宫里也养过一盆。
那时候他还小,母妃教他浇水,说:“这花不争春,可开得最久。”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兰叶。
叶上还有露水,很凉。
他站了很久,才直起身。
然后对花匠说:“搬到廊下吧。这里风大。”
肃王被夺了差事之后,江昭容在后宫也越发安静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打听朝中的事,也不再见从前那些巴结她的人。
她每日只是抄经、养花,偶尔去给太后请安。
……
有一回,皇后留她坐了坐,问起肃王。
江昭容说:“他如今在府里读书,身子还好。”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可江昭容知道,皇后心里也明白。肃王这条路,走到头了。
她回宫后,在小佛堂里跪了很久,求的不是肃王东山再起,是求他平安。
她这一生,争过、熬过、等过。
如今她只想儿子安安稳稳地活着。哪怕一辈子只是一个闲散王爷,也好过重蹈大房的旧路。
她点上三炷香,叩首下去。
香火缭绕中,她的眼睛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