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在府里静养的头一年,几乎不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经史,读地志,偶尔临几页旧帖。
王妃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劝他,只每日按时送膳,又在书房外间的炉子上替他备好热茶。
有时夜深了,她悄悄走到书房门外,见里头还亮着灯,便站一会儿,又回屋去。
她不敢进去。她知道,王爷此刻不需要人陪。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江昭容每隔几日便差人送东西来。
有时是她自己抄的经,有时是她亲手做的点心,有时只是一句话——“让他少熬夜”。
肃王接过那些东西,面上不动声色,却把那些经文一张一张收进匣子里。
有一回,王妃替他收拾书房,见那匣子满了,便说:“王爷,这些经文都收不下了,要不换个匣子?”
肃王看了一眼,说:“换吧。别动那张压在最底下的。”
王妃翻开一看,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上头只有六个字,是江昭容写给他的——“好好活着,往后莫争”。
她没再多问,只把那张纸轻轻放回去。
……
那年秋天,肃王在府里办了一件旁人想不到的事。他让人把府中后园那片竹林砍了,改种了半园子的梅。
王妃问他为什么。他说:“竹子太闹,风一过就哗哗地响。梅好,冬天开了,安安静静的。”
王妃听了,没忍住笑了一下:“王爷从前可不爱花。”
肃王也笑了笑,说:“从前不爱,现在爱了。”
第二年初雪,梅枝上压了薄薄一层白。
他早起披着大氅去看,在树下站了很久。
王妃跟出来,见他伸手拂去枝头积雪,动作极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她说:“王爷如今倒像变了个人。”
肃王说:“不是变了,是从前没工夫看这些。”
他顿了顿,又说:“如今看明白了,也没什么用。”
王妃没接话,只把暖炉塞进他手里。
……
有一回,定王来看他。
定王这人实诚,见了面也不绕弯子,只说:“三弟,你在府里还好?”
肃王说:“好。”
定王又说:“父皇从前罚你,你别往心里去。”
肃王笑了笑:“皇兄不必劝臣弟。臣弟不怨父皇。”
定王说:“你真不怨?”
肃王说:“真不怨。臣弟从前太急了。父皇罚臣弟,是救臣弟。”
定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廊下喝了一壶茶。
走的时候,定王忽然说:“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让人来找我。”
肃王说:“好。”
他送定王到府门口。看着定王的马车走远,肃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王妃见他回来,说:“定王爷待王爷倒是真心。”
肃王说:“他一直都是这样。不争,也不防人。”
王妃听了,没再多说。
……
肃王在府里静养到第三年,父皇下旨,给了他一个虚衔,不涉实权,但算是恢复了体面。
他没有多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他只是让人把书房里那些旧年的条陈、折子,重新翻了翻。
王妃看见他翻那些东西,心里有些担心,怕他又动旧心思。
可肃王翻完了,只是把那些东西一封一封烧了。
王妃问他为什么烧。
他说:“留着无用。”
他把烧尽的纸灰倒在梅树下,说:“花也该上上肥了。”
王妃看着那堆纸灰,忽然说:“王爷从前可舍不得烧这些。”
肃王说:“从前是刀,如今是灰。留着没用,烧了,还能养花。”
王妃没再说什么,只把他的手拉过来,替他拍去袖口的灰。
……
那年冬天,肃王去宫中给江昭容请安。
母子二人隔着一张案几坐着。
江昭容说:“本宫听说你把那些折子都烧了。”
肃王说:“烧了。”
江昭容点点头,说:“烧了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说:“从前总想着要争。如今想明白了,也好。”
肃王说:“母妃不怪儿臣?”
江昭容看着他,说:“怪你什么?怪你太争?还是怪你没争过?”
肃王没说话。
江昭容说:“本宫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你争不过旁人。是怕你争到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如今你能安安稳稳坐在本宫面前,比什么都强。”
肃王低头,半晌才说:“儿臣从前不懂。”
江昭容说:“如今懂了,也不晚。”
那日肃王从宫里出来,外头下着小雪。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连绵的宫阙。
那是他争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如今他看着,只觉得陌生。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慢慢往府里走。
路上雪很大,马蹄踏在积雪上,声音又闷又轻。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终究没能坐上那张椅子。
可他也不觉得多遗憾了。
他还活着。母妃还活着。王妃还在府里等他。
……
后来,新帝登基。肃王去宫中朝贺。
他在朝堂上远远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新帝,又看了看站在新帝身边的沈知昀。
他没有多留,也没有递什么折子。
朝贺之后便回了府。
那日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王妃进来时,见他手上拿着一张旧纸,正是江昭容当年写的那张。
王妃没说话,只把暖炉推到他手边。
过了好一会儿,肃王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前以为自己能赢。”
王妃说:“王爷现在还这样想吗?”
肃王摇了摇头:“不这样想了,我怕把母妃再拉下去。她这辈子不容易。我不能再让她替我担忧。”
王妃说:“王爷能这样想,很好。”
肃王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匣子里。
他说:“明天我们去梅园看看。”
王妃应了。
……
肃王晚年过得极安静。
他不再过问朝堂的事,也不再与旧日同僚来往。
他每日在府中种梅、读书、陪王妃。有时王妃跟他斗嘴,他便笑着让她。
从前他总觉得,这世上的人,不是敌,便是友。
如今才明白,能有一个陪你到老、还能跟你拌两句嘴的人,才是最大的福气。
……
有一年冬天,他病了一场。
病中,江太妃从宫里赶来看他。
母子二人说了会儿话。
江太妃说:“大房彻底倒了后,本宫总怕你太聪明。聪明人,往往不肯低头。可你不低头,就要吃大亏。”
肃王说:“儿臣如今低头了。”
江昭容笑了:“低头不算输。”
肃王也笑了笑。
他这一生,争过、输过、恨过、也放下过。
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权力,也不是名声,而是那个在他被夺了差事、满府冷清时,仍每日端一盏热茶走进书房的妻子。
是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仍来护着自己的母妃。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妃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有时性子太急,往后要吃亏。”
他那时不服。如今才知,母妃说得对。
可他也庆幸,自己到底吃了亏。
吃了亏,才学会了低头。低过头,才看清了身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