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二十二年,大封后宫。瑾妃没有晋位,仍居春和殿,位分不动。
她也不在意。那年她已年过四十,早不是当年那个张扬的赵家嫡女了。
宫里的新人一茬一茬地进来,见了她只当是位安安静静的老妃子,谁也不记得她从前那些事。
她也乐得清静。
倒是三公主出了阁。
三公主嫁的是刑部尚书的嫡幼子,夫家姓邵,家风清正,驸马是个爽利人,与三公主倒是很相配。
成婚那日,瑾妃看着女儿穿着大红嫁衣,被喜娘扶着上了轿。
她在轿子起驾时,喊了一句:“沅姐儿。”
三公主从轿帘里探出头来。
瑾妃说:“别总由着性子来。”
三公主嗯了一声,又缩回去。
仪仗走远了。
瑾妃在门口站了很久。青絮劝她回殿里去,她才慢慢转身。
走到廊下时,她忽然说:“本宫这一辈子对不起沅姐儿。”
青絮问她为什么。
瑾妃说:“她像极了本宫。可本宫不想她像我。”
三公主嫁过去后,隔三差五便回宫请安。每次回来,瑾妃总要问她过得好不好。
三公主嘴上说着“好着呢,谁敢欺负我”,可有一回,瑾妃瞧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痕,是骑马时磕的。
三公主忙把袖子拉下来,说:“小伤,不碍事。”
瑾妃没拆穿她,只转身让青絮去取伤药。
三公主坐在榻边,忽然说:“母妃,你从前也这样疼五皇兄么?”
瑾妃说:“延哥儿身子弱,母妃自然疼他。”
三公主撇嘴:“那我也弱。”
瑾妃笑了:“你不弱。你比谁都硬气。”
三公主也笑。
笑完,母女俩都安静了。那些年从没好好说过的话,如今倒能一句一句慢慢说了。
……
三公主出嫁后,瑾妃的心思便都放在五皇子身上。
五皇子身子一直不好,弱症断断续续的,太医说要静养。
瑾妃便每日替他煎药,又托人从外头买些温补的食材,变着法儿给他调养。
五皇子自己倒是很省心,从不抱怨。他安安静静地读书,偶尔去翰林院听讲,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
瑾妃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心里不安。
这孩子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她怕他把自己闷出病来,便常叫他去御花园走走,或者去宫里各处转转。
五皇子应了,也真的去。可转回来,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的。
瑾妃也就不勉强了。
……
有一年秋天,五皇子染了风寒,病得不轻。瑾妃守了他三日三夜。
到第三日夜里,她实在撑不住,坐在榻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赵家还风光的时候。
祖父顺国公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折子,回过头来跟她说:“千晗,你进宫之后要收敛性子,不要给太后惹麻烦。”
她那时候不懂。她只觉得,自己有太后和祖父撑腰,谁也动不了她。
如今祖父走了那么多年,她才明白,那句“收敛性子”是什么意思。
她醒来时,脸上有泪。
五皇子正看着她,见她醒了,便说:“母妃,儿臣没事了。”
瑾妃点点头,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没有再说什么。
……
五皇子后来封了荣王,也成了家。他娶的是一位翰林家的姑娘,性子温顺,与五皇子倒很般配。
荣王便带着王妃搬去了京中的荣王府。
临走那日,他来给瑾妃磕头。
瑾妃坐在榻上,看着他,说:“你身子不好,外头的事不要逞强。有什么难处,便让人带话进宫。”
荣王应下。
临出门时,他忽然回过头来,说:“母妃放心。儿臣会好好活着。”
瑾妃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等荣王走了,她坐在空荡荡的春和殿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
春和殿的院里那棵老梧桐长得极好,秋天落叶铺了满院,她便让人扫了堆在树下,说留着烧炉子。
沈昭怜有时候来找她说话,两个人坐在廊下,聊聊孩子,聊聊家常。
有一回,沈昭怜说:“你如今倒像个隐士。”
瑾妃笑了一下,说:“隐士不好么。”
沈昭怜便不再说。
有一日,三公主带着外孙女进宫。小姑娘才三四岁,粉雕玉琢,一进门便往瑾妃怀里钻。
瑾妃抱着外孙女,听三公主在旁边数落:“这孩子皮得很,天天追着马跑,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样。”
瑾妃笑了,说:“随你。”
三公主不乐意:“随儿臣怎么了?随儿臣不好么?”
瑾妃说:“好。可你别让她太野。你小时候太野,吃了不少亏。”
三公主没接话,只低头给女儿剥橘子。
瑾妃看着她们母女,忽然觉得,这日子,倒也踏实。
……
新帝登基后,瑾妃被尊为瑾太妃。
荣王常带着王妃入宫给她请安。有时也带着孩子来。
瑾太妃抱着孙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荣王的。
那时候赵家还没倒,她还在宫里张扬着。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她不觉得可惜。她只觉得,活着真好。
……
后来,荣王病了一次,虽然救回来了,身子却更弱了。
瑾太妃知道后,不再像从前那样慌了。她只让太医好生调养,又让荣王妃多留意他的饮食起居。
她不再逼他喝那些苦药,也不再守着他不肯合眼。
她只是每次荣王入宫时,多看他几眼。看他气色好不好,看他瘦没瘦。
……
有一年冬天,荣王病重。
瑾太妃去荣王府看他。
荣王靠在榻上,见她来了,还挣扎着要行礼。
瑾太妃按住他,说:“躺着。”
荣王便不再动。
母子二人隔着一张榻,说了一会儿话。
荣王说:“母妃,儿臣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可儿臣一直好好活着。”
瑾太妃说:“母妃知道。”
荣王又说:“母妃别怨自己。儿臣从来没怨过您。”
瑾太妃的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她这一生,听过许多人说软话,也听过许多人说狠话。
唯独这一句,让她再也撑不住。
她握住儿子的手,说:“母妃也不怨你。”
那夜她守在荣王府里,没有回宫。
荣王睡着了,她便坐在榻边,一直看着他。
外头风雪很大,屋里灯火很暖。她想,这辈子值了。
赵家没了,她还在。她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好好地活着,她也就好好地活着。
这大约便是她这一生最后的福报了。
……
再后来,荣王的身子渐渐养了回来。瑾太妃却老了。
她不大出门,只在宫里养花。青絮还在,偶尔陪她说说话。
有一日,青絮替她收拾箱笼,翻出几件从前的旧衣裳。
那些衣裳是赵家风光时做的,大红大绿,绣着金线。
青絮问她要不要扔。
瑾妃看了半晌,说:“留着吧。”
她把衣裳重新收好,放回箱底。
瑾妃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梧桐。
秋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站在这样的院子里,穿着红衣裳,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衣裳还在,人却变了。
可她不后悔。
人总是要变的。
变了,才能活下来。
她活下来了。这便是她的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