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漱完,回屋,拿起床上黑瞎子给他准备的衣服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这衣服,无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和蝈蝈他们的截然不同。
是一件蓝白色的褂衫,棉麻质地,颜色清浅得像被天空的澄澈洗礼过一遍,袖口和下摆的针脚细密整齐,领口处还缀了一颗小小的盘扣。
还没上身,吴妄就知道一定比别人的好看。
穿上以后,果然。
这件褂衫的蓝色衬得他的肤色很干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站在晨光熹微的木楼前,像是从哪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看得江子算呆了一下,不敢置信地举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嗯,非常朴素。
吴妄就问黑瞎子:“这是新的吧?人家愿意借给你?”
黑瞎子拿起一顶草帽,扣到吴妄头上,一边帮他系带,一边说:“嗯,隔壁邻居做给他儿子的。新衣服,我给买下来了。”
他第一眼看到这衣服,就觉得很适合他的小朋友,于是多加了点钱,当场买了下来。
至于他和蝈蝈他们的衣服则是找老杨借的,只有吴妄身上那件,是他特意买的。
现在一看,果然很合适。
吴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心里对未谋面的邻居的儿子说一声抱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褂衫,指腹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的布料,然后抬手整了整帽檐,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
黑瞎子看他喜欢,自己心里也高兴,不知道从哪又摸出来一串红豆的挂坠,挂在吴妄领口的盘扣上。艳红的串珠垂在青年胸前,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这到底是去采茶叶的,还是去走秀的?
蝈蝈心里闷哼一声,依旧看不惯黑瞎子,但……算了,肯花心思就行。
出门时,老杨和隔壁邻居正站在外面说话,看到吴妄出来,两个人同时停下交谈。“穿着比我儿子俊多了。”隔壁邻居冲吴妄竖了竖大拇指,随后又调笑地对黑瞎子说:“阿哥眼光好哦!”
黑瞎子得意地朝吴妄挑眉。
吴妄捋了一下胸前的珠串,笑着应了一声“谢谢”,这次是正确的布朗语。
随后他们跟着老杨和两个采茶人,沿着湿滑的石阶走进茶园。
晨雾还没有散尽,一层薄薄的白纱浮在茶树间,露珠挂在叶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线。吴妄第一次亲手采茶,动作生疏,按老杨教的“一芽一叶”,拇指和食指捏住嫩茎,轻轻一提——
茶叶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清浅的汁液,沾在手指上,闻着有一股青草和豆香混合的气味。他低头闻了闻指腹上的汁水,皱了下鼻子,然后继续摘下一片。
黑瞎子在离他两垄之外的地方,动作看着比他熟练多了,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活。
他手指很灵活,采下的芽叶齐整地放进竹篓里,偶尔抬头看一眼吴妄的方向,也不说话,好像只是在确认人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茶山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远山层层叠叠,颜色由近处的翠绿过渡到远处的黛青,像一幅没有边际的浓彩长卷。
采茶真是个细致又磨人的辛苦活。
吴妄感叹一句,缓缓直起腰,将竹篓换到另一个手臂上,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看了一眼自己采了小半篓的茶叶,又踮脚往黑瞎子那边看。对方腰间的竹篓里,茶芽已经堆得冒了尖,过半都不止。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位置挪到了黑瞎子旁边那垄,试图偷学他的手法。
黑瞎子背对着吴妄,没有回头,唇角却细微地勾了一下,手里的动作稍微放慢了一点。
稍远一点的蝈蝈不经意间抬头,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撇了撇嘴。旁边的江子算早就采得耐心告罄,看到他撇嘴,也往前面看了一眼。
其实他对这位小吴爷的了解不深,很多事情都是从姐姐和王盟嘴里拼凑出来的。上一次和吴妄近距离相处,还是在那段特殊的时期。
——看护昏迷不醒的吴妄,给他擦脸擦手擦脚(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吴邪亲自上阵)。
那是一段安静到近乎凝固的时间。
也正因为他见过吴妄最没有防备、最脆弱的状态,所以即使后来看到这人如何干净利落地料理局面,他内心深处对吴妄的印象,也始终停留在那张病床上。
哪怕知道他很能打,在他眼里,这位小吴爷都会给他一种需要呵护的错觉。
这种错觉倒不全是坏事,至少在工作里,能让他当好伙计这个身份,本能地保护吴妄,而不是随时随地反水,从而干掉雇主。
唉,就是配旁边这个大黑个儿,可惜了。
这可不是他说的,是他姐说的。
他姐出发前,特意把他叫过去交代了一通:跟紧一点,多看多听,别出声,回来一字不落地告诉她,这俩人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她倒要看看,黑瞎子是凭什么赢得吴妄“芳心”的,要知道上一个出手的可是张起灵啊。
江子算当时想说“姐你有空不如自己去亲眼看看”,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点头应了。
中午,他们在茶园边的棚子里歇脚,杨嫂送来午饭:一锅鸡汤,一碟腊肉炒蕨菜,一盆米饭。
简单扎实。
鸡汤是土鸡炖的,汤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吴妄一连喝了两碗,额角又沁出了汗。
蝈蝈刚想抽两张纸递过去,那层薄汗就被一只大手给呼噜干净了。
蝈蝈:“……”
他默默把纸又给塞了回去。
江子算的目光从蝈蝈缩回去的手上掠过,又看向对面那两个人。
黑瞎子把手大咧咧地按在吴妄额头上,把那层汗珠子抹掉。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随意,但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熟稔,像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很多遍,熟悉到不需要过脑子。
吴妄侧着脖子让他擦,大概是觉得疼,微微偏了一下头,被黑瞎子另一只手扣住后脑勺固定住,又擦了两下才松开。
江子算默不作声地把视线移开。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移开。
他端起自己那碗鸡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尖有点发麻,余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对面的两人。
黑瞎子正用自己的筷子给吴妄夹腊肉,挑的是瘦的那几片。吴妄没有拒绝,低头吃了。整个过程自然像呼吸,没有一丝刻意。
江子算总算“偷窥”完了,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准备回头汇报给他姐:动作自然,配合默契,眼神有交流,双方都没有勉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只是在心里默默想完:
换个人也能做到。
他下意识因这句话而皱眉,赶紧低头喝汤,将这句话混着鸡汤一起咽了下去。
自然就没注意到,黑瞎子看着他意味深长的一眼。
午后他们继续上山,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远处传来老杨和采茶人的说话声,听不懂的布朗语在山间回荡,节奏轻快,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吴妄的竹篓里渐渐多了起来,不用再偷偷跟在黑瞎子后面采茶,于是转头去了另一边。
黑瞎子遗憾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