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下旬,是普洱春茶最金贵的采摘时节。
他们要去的寨子在景迈山的深处,从普洱市区开车过去要花将近四个多小时,后半段全是盘山路,弯弯绕绕个没完。
吴妄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镇慢慢变成村庄,从村庄慢慢变成茶园,又从茶园慢慢变成一层一层漫过山脊的绿色云雾。空气里的湿度逐渐攀升,鼻尖嗅到一阵清冽的植物清香。
黑瞎子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时不时看一眼右边的青年,一点没把曲折的山路当回事。
倒是后面跟着的一辆车,开得小心翼翼。
山里的寨子不大,拢共才十几户人家,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路边的老茶树虬枝盘错,树龄动辄都有上百年。
接待他们的茶农姓杨,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是黑瞎子前些年跑缅甸认识的。两人见面也不寒暄,递了几杯刚出的春茶就算打过招呼了。
吴妄接过那只粗陶杯,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浅黄透亮,毫香扑鼻,但入口苦涩,刺激性强,是头采的质量没错了。
后边跟着的江子算就没那么适应了。
他还是头一回喝这种生普,那口苦涩劲儿直冲天灵盖,杯子捧在手里半天半了,水位线都没怎么动过,还是满的。
蝈蝈在旁边看得直乐,之前在山路上江子算还笑他开车磨磨唧唧不像个爷们,这会儿总算逮着机会报仇了。
他他故意抬高下巴,示威似的喝了一大口茶,结果下一秒就被涩得脸皱成一团。他怀疑地看着手里的茶杯,这玩意儿真的能喝?
这不跟中药一个味儿嘛。
老杨看他俩这表情,咧嘴笑了笑,像是见多了,就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挨个递过去。
黑瞎子伸手挡了一下,偏头和老杨说了句什么。
语速很快,发音低沉,吴妄没听懂,蝈蝈和江子算也没听懂。
但大意应该是说他们不抽烟,因为老杨听了,就把烟盒收回去了,中途还特意多看了吴妄几眼,眼神里带着点恍然大悟的笑意,仿佛那句话里包含了某个信息。
吴妄一看就知道,黑瞎子应该是交代了他们俩的关系。
他心下有些无奈,怎么走到哪说到哪?
有什么好炫耀的?他想不明白,但面上没表露出来,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苦涩的茶。说来也奇怪,强烈的涩味过后,紧接着就是淡淡的回甘,甜丝丝的,像是舌尖被轻轻弹了一下。
不过老杨是布朗族人,说的应该是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里的布朗语。这么小众的语种,没想到黑瞎子居然也会,还说得那么流利。
在某段他还不知道的时间里,黑瞎子应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很久。
他说不上这一刻是什么感觉,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安全感,好像这个人在尽可能地向他阐述过去的岁月与经历。
老杨和黑瞎子用布朗语聊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老杨忽然转过头来,冲着吴妄说了一句话。
吴妄眼神茫然,求助地望向黑瞎子。
黑瞎子摸摸他的头发,神色很温柔。
老杨看着他俩,忽然大笑,笑声爽朗,在傍晚安静的寨子里传出去很远。
等笑够了,他才用磕磕巴巴的汉语,把刚才那句话翻译了一下:“火塘里的火不熄,他对你的爱就不灭。愿火神保佑你们。”
吴妄怔了一下,忽然有些赧然。
他侧过头去问黑瞎子,布朗语里的“谢谢”怎么说,黑瞎子说了一个奇怪的发音。吴妄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鹦鹉学舌一样,认真地说给老杨听。
老杨听了,先是惊讶地睁大眼,随即笑得更大声了,还拍了拍吴妄的肩膀,一副很欣赏他的样子。
吴妄甩一个眼刀给黑瞎子,这人教他说的肯定不是“谢谢”。
黑瞎子笑而不语。
老杨看着两人的互动,眼神停顿了两秒,嘴边的笑意一下子就变了味,像寨子里看惯了情侣的老人,笑眯眯地不说话。
随后他带着吴妄几人在寨子里住下,木门推开,火塘里的火在熊熊燃烧,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这次出来玩,吴妄是打着度蜜月的旗号出发的,走之前给吴二白留了一条长长的讯息,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去向,说自己会给他带伴手礼回去,末了还补了一句“辛苦二叔坐镇杭州”。
结果他前脚落地普洱,吴二白的电话后脚就追过来了,问他婚都没结,度哪门子的蜜月?
被吴妄三两句糊弄过去。
而在他离开杭州的第二天,吴邪就出现了,时间巧合得就像算准了一样。高伊睿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不想看见弟弟和别人卿卿我我,才故意躲开的。
实际上,他们是另有打算。
水面已经沉寂了太久,湖底的鱼儿快要等不及浮出水面了。
*
他们到的第二天。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老杨就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走了——!露水干了!”
吴妄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昨晚睡得早。
山里没有信号,没有电视,入夜后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不知名的虫鸣和溪水的声音。他窝在男人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个不留神就睡到了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感觉好久没睡这么爽过了。
黑瞎子推门进来时,吴妄已经完全醒了。
黑瞎子手里拿着一套衣服和两顶草帽,见他坐在床上伸懒腰,便说:“醒了就起来吧,趁太阳还没出来,去摘茶叶。”
吴妄点点头,翻身下床,去院子里洗漱。
路过黑瞎子的时候,黑瞎子帮他扯了一下掀起来的衣角,盖住露出来的一截腰线。
蝈蝈和江子算也陆续起床了。两人身上穿着和黑瞎子类似的短衫,灰扑扑的,款式很简单,应该是寨子里男人们下地干活时穿的衣服,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谈不上好看。
吴妄猜黑瞎子给他拿的那套应该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