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妄埋头喝汤，自欺欺人地装听不见。
他后悔了，真的。
他当初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怀疑黑瞎子那方面不行？现在好了，这人为了证明自己很行，一身牛劲全使在他身上了，至今吴妄都不敢回想那天的“自证”究竟有多漫长且惨烈。
整整一个月了，一天都没歇过。
就是此刻坐在办公室里，吴妄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他的力度、他的体温、他的形状……
太要命了。
他低着头慢慢吞吞地喝汤，一勺接着一勺，温度刚刚好的汤他非得吹两下才送进嘴里，尽量拖延时间。
黑瞎子看破不说破，靠在办公桌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他表演。
反正他已经告诉过吴妄了，缺的时间他都会一点一点找补回来，夜还很长，他不着急。
但喝得再慢，一小碗汤又能喝多久。
没几分钟，碗底就空了。
汤勺碰在碗底发出清脆的空响，吴妄呆呆地看了眼空碗，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他悄咪咪地把手遮在碗口上方，装出一副还在喝的假象。
黑瞎子看着青年毛茸茸的头顶，又看看那掩耳盗铃似的手指，心里既觉得他可爱，又觉得他可恶。
可爱得让人想揉进怀里。
可恶得让人想把他按在桌上好好修理一顿。
“好了，别演了。”黑瞎子一弯腰，抽出吴妄手里的空碗，随手搁到桌角，然后两手一抄——一手穿过吴妄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直接将座位上的人端了起来。
是那种抱小孩的抱法，轻轻松松就抱着人往外走。
吴妄整个人腾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等、等一下！账本还没收好……”他伸手往办公桌的方向虚抓了一下。
黑瞎子脚步不停：“没你的同意，谁敢随便进你的办公室？就放那儿吧，明天再接着看。”
“还差最后一点，齐哥，我今天就能看完。”
吴妄急得一把扣住门框，他人高马大的被黑瞎子抱在怀里，画面本应该有些违和，毕竟吴妄的身高摆在这里，一米八往上，骨架也不是纤细挂的，却偏偏被那个姿态和语气衬出几分被强行掳走的柔弱感。
吴妄心想，废话，再来几晚，他不想柔弱都不行了，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黑瞎子被他带得脚步顿了一下，低头想要说些什么。
恰在这时，遗落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是吴妄特别设置过的，只有重要的人发消息才会是这个声音。
黑瞎子“啧”了一声，松开手。
吴妄的脚重新落到地面上，转身，几个大步跨回桌边。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吴邪发来的消息，让他查一下一年前作家蓝庭和插画家叨叨在巴丹吉林发生的事，以及一个地名——古潼京。
吴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终于是来了。
“怎么了？”黑瞎子走过来，见他表情不对，收起了方才玩笑的神态。
吴妄呼出一口气，将手机屏幕转向黑瞎子：“指引我们的人出现了。”
黑瞎子看清短信内容，心下了然。
古潼京啊……
吴妄等着他说些什么，以为接下来的话题会是关于这条短信牵扯出来的东西，结果黑瞎子散漫地问了一句：“还有别的事忙吗？”
吴妄愣了一下。
“没有的话，”黑瞎子伸手，不急不缓地将他手里的手机抽走，扣在桌面上说：“我们该回家了。”
吴妄：“……”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怎么还是逃不过！
黑瞎子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抬起手，覆住吴妄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低头在吴妄唇上亲了几下。
他家小朋友和别人不一样，有两个爱人，所有快乐都是双倍的，况且其中一个还是个如狼似虎的毛头小子。
而且小朋友手里的摊子也不小，事事都要盯着，他不想他在太多事情上同时承受压力，所以才有意控制了频率，给他留下喘息的空间。
这本是一番体贴。
没想到小朋友非但没有领情，反而私下怀疑起他的能力。
那这就不能怪他了。
必须要给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从身到心、从记忆到本能，都牢牢记住：有些结论，下得不要太早。
吴妄在几个短促的亲吻间隙里，嗅到黑瞎子身上清淡的皂香，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月的“教训”显然还没让这位爷尽兴。
“走了，回家。”
黑瞎子松开他的后脑勺，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往自己口袋里一放，然后牵起吴妄的手，十指相扣，拉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西湖夜色深浓，远处湖心的灯火像一粒粒散落的星光，在水面上微微摇晃。没有收好的账本摊开在桌面上，风吹过，纸页翻动了一下，又停了下来。
*
蓝庭和叨叨的事查得很顺利。
叨叨是自杀的。
自杀前她的房间里贴满了照片，看起来非常诡异，正因为这一点，警方一开始怀疑有他杀的嫌疑，相关资料在警局都有备份。
吴妄走的是律所的门路，堪称正大光明地在警局借阅了相关资料。
真实情况其实和蓝庭说得没有出入，资料里的内容甚至还没有蓝庭知道的全，起码警方给出的结论是：叨叨因某些原因精神出现了问题，最后选择了自杀。档案里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古潼京的事。
吴妄把调查结果发给吴邪，吴邪回了个「知道了」就没了后续。
而蓝庭，连夜订票前往内蒙古的消息已经确认，宝娜发回了跟踪定位，显示她目前在阿拉善左旗的一家旅馆落脚，暂时没有继续移动的迹象。
吴妄让宝娜保持距离，不要惊动她，只记录她的行动轨迹和接触过的人。
雷城的时候，[吴邪]曾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再看到蓝庭的悲剧重演，所以吴妄才派宝娜全程跟随，必要时候才会出手。
至于叨叨和黎中元无法成像的问题，[吴邪]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只怀疑是和那座石山有关。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疑问无法解释。
吴妄对这一类超自然现象的态度就是不深究，所以看两眼就放下了。
但以防不同世界的细节出现偏差，他还是详细调查了一下巴丹吉林地区的旅游记录。
仅去年一年，前往巴丹吉林的旅行团就有十几个，蓝庭和叨叨参加的是从北京出发的团，他找到了当时的出发合照和人员登记表，确认叨叨确实在名单里，也在合影中留下了影像。
只是从巴丹吉林回来之后的记录里，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张有叨叨的照片。无论是集体照还是私下合影，她就像是从所有人的相册里被抹去了一样。这一点和他已知的信息一致，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