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妄把正在看的那一页仔细看完,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才合上账本推到一边,把瓷盅从托盘里端起来。
盖子一掀,香气就散开了。
今天炖的是枸杞猪肝汤,汤色清亮不油腻,几粒红枸杞浮在上面,补肝明目还能补血。
吴妄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咸淡适口。只能说不愧是妈妈专门给他聘来的厨师,现在亭馆的员工餐都跟着高级了不少。
咽下一口汤,他抬起头,看到蝈蝈还杵在桌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随口问了一句:“还有事?”
“没。”
蝈蝈回答得很快,但说完,他的眼神就往旁边飘了一下。
他是来给二少送夜宵的,这个人来干嘛?
蝈蝈心里不太痛快。
怎么说也是大名鼎鼎的“南瞎”啊,现在每天无所事事的,不是在亭馆和老宅两处晃悠,就是出现在二少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逗兔子,还时不时以各种名目把二少拐出去。
也不知道二少看上他哪点。
没错,在黑瞎子有意宣示主权的情况下,他和吴妄的关系,没坚持两天就被大家看出来了。
消息传开之后,一度炸裂整个灰产行业,求证的电话雪花一样飞向吴二白。有看热闹的有旁敲侧击的,烦得吴二白直接警告黑瞎子:「收敛一点。」
黑瞎子当然没有收敛。
他甚至连回都没回那条短信。
要知道他都已经获得丈母娘的准许了,还管吴二白干嘛?
上一边儿警告去。
但吴妄的亲信们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一个个像看人贩子一样看黑瞎子,尤其是蝈蝈和宝娜。
宝娜还好一些,她目前不常在亭馆露面,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偶尔在电话里问几句“二少你真的想好了吗”。
蝈蝈就不一样了,他每天都和吴妄见面,跑前跑后地忙,自然也就躲不开黑瞎子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他对这件事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了质疑到了不满,最后到现在的抗拒,经历了完整的心理变化曲线。
真是至今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看来,黑瞎子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字,来路不明,行事乖张,在行业里的风评也复杂得很,怎么看都配不上二少。但这话他没法说,因为这是二少自己选定的人。
而除了他们,很多认识的人也持反对态度。
比如解雨臣,说话稍微比别人委婉一点,大意是“你现在还年轻,有些事情要多看看再做决定”;霍秀秀则直白多了,怒喷黑瞎子是个穷逼,给不了吴妄幸福,吴妄一句自己很有钱,把她打败。
后来陈峰、贰京、阿宁等人都来过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让吴妄再慎重一点,黑瞎子不是个好东西,可别被他给哄了……差点让旁边偷听的黑瞎子把手机从三楼扔进西湖里。
吴妄看了一眼蝈蝈的表情,心里就大概有了数。
他有些无奈,侧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黑瞎子。黑瞎子翘着腿坐在那里,一脸坦然,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吴妄只好收回目光,冲蝈蝈摆了摆手:“好了,汤我喝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辛苦了。”
赶人的意味很明显。
蝈蝈攥了下拳,又剜了黑瞎子一眼,这才转身出了门。
黑瞎子看着门板合拢,幽幽地叹了口气:“唉,看来你身边的人都不怎么喜欢我啊。”语气有些失落。
吴妄低头喝一口汤,慢条斯理地咀嚼,然后才开口:“你要是能收敛一点,他们也不会这样。”
他说的是实话。黑瞎子每次出现在人前,总要和他有肢体接触,牵手、搭肩、揽腰,有时甚至只是在走廊里迎面碰见,黑瞎子也要伸手拨一下他耳边的碎发。
这种无时无刻都在散发荷尔蒙的行为,在维护吴妄的人眼里,哪个能看得惯啊?
不过嘛……
“有我喜欢就好啦。”
吴妄放下汤勺,俏皮地朝黑瞎子眨了下眼。
黑瞎子眼神一暗。
他隔着墨镜看着吴妄,有那么一两秒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来,绕过茶几,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边,斜靠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妄。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托起吴妄的下巴,拇指沿着下颌线的弧度缓慢地滑过,动作暧昧且带着明确的暗示。
“有多喜欢?是把工作甩一边,跟老公回家的那种喜欢吗?”
吴妄正含着一口汤准备往下咽,听到那两个字,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咳咳咳……!”他偏过头,单手握拳掩住嘴咳了几声,顺势将自己的下巴从黑瞎子的手里挣脱出来。
咳完,他擦了擦嘴角,镇定地说:“今天账有点多,看完估计要一两点了。你先回家睡吧,别等我了。”
黑瞎子听完,指节轻浮地摸着吴妄的脸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老婆,你应该知道——再晚你都是要回家的,跑不了。”
那声“老婆”,他喊得又低又暧昧,像是已经在舌尖辗转了无数遍。
“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吴妄的耳根又热了,绯红的颜色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让人很想要……尝一口。
黑瞎子的眼神更暗了,手指流连在吴妄的脸颊上,隐隐想要向下滑去。
“你明明很喜欢来着,”他俯下身,靠近吴妄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在床上的时候,每次我这么喊你,你都咬得——”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在吴妄的瞪视中息声了。
那一瞪的力道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再说下去今晚就别想进卧室门了!
黑瞎子识趣地住了嘴,但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小朋友就是这样的性子,床上“欲”床下“玉”,在那种时候怎么来都行,随他揉圆搓扁,做什么都应。但一旦回到人前,或者稍微正式一点的场合,就是一句浑话都听不了,不然能脸红到头顶冒烟。
黑瞎子见好就收。
他直起身,收敛了几分笑意,换了一副正经的语气:“吴妄,我说过的。什么时间开始,就什么时间结束。你回家越晚,明天起床就越晚,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