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出生,就被我阿玛请封做了世子。”
黑瞎子继续说:“这比齐佳氏本家同辈的那些堂兄弟们地位都要高上一截,每每见我都要行礼,加上我又‘不幸’患了遗传的眼疾……”
他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但吴妄已经明白了。
一个出身高贵却家族不睦的世家,一个身有隐疾的世子,这样尴尬的身份与位置……在这样的环境下,黑瞎子身边围绕的恐怕多是趋炎附势或别有用心的人,真正的朋友,自然少之又少。
而黑瞎子说起这些陈年往事,除了提起自己爹妈时语气有所起伏,带着些许温情,其余时候都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生平。
那些家族内部的琐事、眼疾带来的孤立……似乎都已成为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他没说的是,他并不是从出生就有病的,所以他还算是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偏生长到五岁时,那族里传的眼疾还是找上了他,那异于常人的眼瞳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异光,京里的旗人圈子传得沸沸扬扬,说这是不祥的异相。
从那之后,同龄的子弟们都躲他像躲灾,相熟的伴读也逃回了家,连宫中的宴会都没人愿意跟他同席。
不过从小到大,他身边能留下的人,本就没几个,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
吴妄看着他被墨镜遮挡的眼睛,思绪飘回了那个水乳交融的夜晚——黑瞎子摘下墨镜,向他完全展露那双诡谲的眼眸。
那是疾病的烙印,是孤独的源头,却也成为他后来赖以生存的、甚至令人畏惧的能力之一。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荒诞而残酷。
“对了。”吴妄靠在黑瞎子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问他:“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说来也是好笑,俩人都走到这一步了,竟然连名字都不清楚。
黑瞎子闻言,忍不住憋笑,戏谑地说:“名字啊……我都不记得了,让我想想啊……”
吴妄胳膊肘杵他一下,让他别耍宝。
黑瞎子抱着他晃了晃:“没开玩笑,我真得好好想想。”
“因为依着满蒙的习俗,我名字还挺多的。大名就是齐佳·额尔赫了,这是额娘给我取的。汉名没有正式取过,家里人有叫我齐赫的,有叫齐赫臣的,也有叫明齐的,不过平时喊的少,主要还是叫满名。”【1】
他解释了一下:“额尔赫在满语里是光明、明亮的意思,是额娘对我眼睛的一种期望吧。”盼他这辈子眼前永远有光,永远不用在暗里摸黑走路。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吴妄能感觉到,提起这个名字时,他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温柔。
至于齐赫、明齐什么的,都是满名转汉名的叫法。后面那个“臣”则是旗人子弟进新式学堂时普遍加上的后缀,算是一种习俗了,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还有个蒙古小名,叫达林台?,是长寿的意思。”
额尔赫,光明。
达林台,长寿。
从这两个名字里,吴妄能看到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深切期盼和美好祝愿。他想,那时候的黑瞎子——不,是额尔赫,一定生活得很幸福。
无忧无虑、备受疼爱。
沉默了片刻,吴妄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黑瞎子低下头,下颌亲昵地贴靠在吴妄的额角,声音传入他耳中,回答得很坦率:“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让你看看,看看我最初的样子,看看这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地方。”
“以前总觉得,这些没什么好提的,都过去了,不如跟着这座宅子一起烂掉,也挺好。但现在……好像又觉得,让你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他倒霉地死掉了,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他曾完整地存在。
他侧过头,在吴妄发间落下一吻。
“吴妄,”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有过去,也有来处,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虽然这个来处已经没了,亲人也死光了。
“……但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站在你面前的人,他来自哪里。好的,坏的,辉煌的,不堪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
“我想让你看到一个完整的爱人。”他最后说,有种虔诚的交付感。
吴妄的心,因为这番话,轻轻震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黑瞎子环在他腰间的手掌。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
过去的已经过去,而此刻的触碰,真实而有力。
黑瞎子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句话怎么说?“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但现在,他真诚地希望那一刻,可以晚一点、晚一点、再晚一点……
两人就这么站在荒芜破败的旧日庭院里,站在枯死的海棠树和飞舞的尘埃中,静静得握着彼此的手。
枝桠上,一只乌鸦忽然“呷”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离开漱石小院后,黑瞎子带着吴妄在这座郡王府里逛了很久,每到一处都会给他讲解这里发生过的趣事。那些早已逝去的人物和场景,在他的描述中,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你看那里,以前是个小池塘,里面养着锦鲤。我小时候调皮,总想捞鱼,有一次差点掉下去,被额娘揪着耳朵拎回去,罚抄了十遍《弟子规》。”
“……”该!小孩儿碰水多危险!
“这里,以前是马厩。阿玛有匹好马,叫‘追风’,性子很烈,除了阿玛,谁也不让骑。我不服气,半夜偷偷去摸,被踹了一蹄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该!叫你皮!
“这堵墙后面,是下人晾晒衣服的地方。我经常和几个年纪小的下人,偷偷翻墙过去,躲在晾晒的床单后面玩捉迷藏。”
“……”总算没调皮捣蛋了。
吴妄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吐槽,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掠过那些残破的砖石和疯长的野草。恍惚间,他仿佛看到,百年前,这座府邸里人来人往、孩童嬉戏的鲜活景象。
而他们两人的身影,漫步在这片废墟中,竟奇异地与那些早已消散的时光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