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妄跟着黑瞎子，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慢慢踱步，偶尔听黑瞎子说起一些幼时的趣事。
走到西厢房时，黑瞎子停下脚步：“这里是书房。我十岁之前，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这里头了，读书、习字、学规矩……还有变着法儿地躲开嬷嬷和师傅，溜出去玩。”
兴许是极少谈及这些往事，忽然说起来，黑瞎子还真有些怀念了，抬手拍了拍书房窗前的海棠树。
多年不见，这树更高大了，虽然已经枯死，但虬结的枝干依然伸向天空。
吴妄问他：“就没挨过揍？”
“怎么没有？”黑瞎子笑出声：“每次翻墙溜出去玩，回来都被我额娘揪耳朵。”
他额娘是蒙古人，马背上长大的姑娘，一手鞭子耍得虎虎生威，不过都用来抽他阿玛了，没抽过他。
吴妄透过洞开的、糊满蛛网的窗户，好奇地往书房里面望了望。里面的情形果然和他猜得差不多，倒塌的房梁和杂物堆在一起，积了厚厚一层灰，几乎没个下脚的地方。
“你小时候，都读什么书？”
黑瞎子回忆了一下：“四书五经是基础，兵法韬略也得涉猎，满文蒙语更是必学的，还有骑射武艺、西学算术……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得学。”
“毕竟，爷可是世子。”他捏了下吴妄的脸颊，眉梢微扬，姿态有着属于世家子弟的矜傲。
吴妄被他捏得脸颊微痒，却没挣开他的手，而是学着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厉害啊，我的世子爷。”他一边说，一边轻戳黑瞎子的胸口。
世子爷……
这个久违的、带着鲜明时代烙印的身份称呼，从吴妄嘴里用这种亲昵的语气说出来，钻进黑瞎子的耳朵里，心底好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
真是……说不出的悦耳。
若是放在当年，除了下人，能用这种语气喊他世子爷的，就只有世子福晋了。
福晋啊……黑瞎子不着痕迹地舔了下后槽牙，心里暗暗记下：以后可以找机会，让吴妄多喊几声。
吴妄只是随口一说，哪儿知道他肚子里转的这些小心思，正认真地环视着这间破败的书房，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尘埃，看到了许多许多年前——
一个梳着小辫子、穿着织金锦袍的小小身影，坐在铺了厚绒的太师椅上，晃着脚丫子摇头晃脑地背书，背到一半就偷偷摸出藏在袖子里的小蒙古刀玩，玩累了就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海棠树，看它开花，花瓣落满一地青石板，又看春去秋来，叶子黄了又绿……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黑瞎子换了个姿势，拉着吴妄转了半圈，一手牵着他的手，一手揽着他的腰，将人紧密地抱在怀里。
吴妄顺势靠在他胸前，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坚实，轻声说：“看小时候的你。”
他顿了顿，想起黑瞎子如今这副嬉笑怒骂、偶尔又深沉难测的性子，忍不住侧过头，鼻尖蹭着黑瞎子的下颌，不确定地问：“你小时候……说话应该没现在这么欠吧？”
这话问出来，吴妄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毕竟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黑瞎子低笑：“你怎么知道没有？”
吴妄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黑瞎子忍不住笑，好像他只要和吴妄在一起，就总是在笑。他搂紧吴妄，下巴蹭蹭他的脸颊：“按我额娘的话说，从我还在她腹中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我是个顶顶坏的混世魔王了。”
后来长大点，更是不负她的“期待”，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气得文武师傅一起吹胡子瞪眼，偏偏读书习武又还过得去，让人想狠狠罚都找不到由头。
吴妄也笑，眼前的枯树枝桠上，仿佛忽然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那个穿着小锦袍的小世子，正躲在海棠树后面，扒着树干，露出半张稚嫩的脸，冲着他们这边，偷偷地笑。
“不过我朋友少，除了性子混之外，还有点别的原因。”黑瞎子将一些往事娓娓道来。
他阿玛在家行二，上头有个撑门立户、备受重视的长兄，下头有个嘴甜会哄人、得父母偏疼的幼弟。他夹在中间，活像个透明人。不出意外的话，未来至多就是个吃喝不愁的富贵闲人。
但他自己知道争气，不仅书读得好，弓马也娴熟，拼着股劲儿做了御前侍卫，还和当时的小皇帝脾气格外投缘，最后靠自己挣下一个官身。
“听着好像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其实不然。”黑瞎子说，谁让他那些个叔伯就是比不上他阿玛呢，倒是羡慕嫉妒恨有一把手。
吴妄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到那种大家族内部微妙的嫉妒和倾轧。
“原本家里是想给我阿玛牵线我大伯娘的族妹，结果我阿玛在木兰围场喜欢上了一个蒙古贵女，还是大姓博尔济吉特氏，也就是我额娘。”
提起父母，黑瞎子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据他阿玛说，蒙古姑娘抬眼笑时，眼睛能亮得像围场上方的星子，尤其美丽。也只那一眼，他阿玛就把全府的安排忘在了脑后。
可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拦着座大山。
他额娘那一支是黄金家族的正统后裔，族里有一种传了几百年的遗传病，也和眼睛有关，虽然不是代代都发，但沾了血缘，就有概率传给下一代。
他玛法攥着家谱拍桌子，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这门亲事，理由是怕将来生出的孩子遭罪，更怕这病污了齐佳氏世代的旗人血脉。其实还不是怕当时蒙古人的地位已经不高了，无法助力齐佳一族而已。
可他阿玛是个认死理的性子，直接揣着求亲的折子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天，求到了皇帝的赐婚圣旨，顶着全族的冷眼把人娶进了门。
从那之后，他阿玛和整个家族的关系就彻底冷到了冰点。
后来他阿玛获封郡王，有了自己的府邸，就干脆搬了出来，自立门户，除了逢年过节，几乎不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