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伊睿看着吴邪头顶的发旋,眼前一阵发黑,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是那么的少。
她后悔了,她不该把吴邪交给吴家那些人的……
胖子站在一旁,惊讶之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高伊睿的眼神竟隐隐有些同情。他知道吴邪的性格,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很难改变,而高伊睿作为母亲,肯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没有他我会死的……”吴邪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就是支撑他生命的唯一信条。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就是我的命啊,妈……从小我们就在一起……以后也会永远在一起的……他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他……”
高伊睿感受着儿子扭曲的情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把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理智,声音嘶哑地问:“如果,我一定要带他走呢?”
吴邪惨然一笑:“那就……杀了我吧。”
“吴邪!”高伊睿厉声尖叫,胸口剧烈起伏:“这种话是可以拿来威胁家人的吗?!”
“那就不要把他带走!”
吴邪同样用嘶吼来回应,他用缠满绷带的右手,重重点在自己的胸口:“妈,我真的受不了……如果我看不到他……这里……真的好痛……痛得要死了……”
高伊睿闭上眼睛,显然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试图说服他:“小邪,先不说别的,你们现在只是暂时分开而已,等你出院了还可以去看他的。”
吴邪摇头,眼神坚定:“那我就和他一起走,我也不住了。”
“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高伊睿失望地看着他。
两人一同沉默了许久,而胖子作为外人,真是大气都不敢出。但这时候突然离开也显得太突兀了!胖子在心里尖叫,只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脚麻了都没动一下。
“小邪,小妄不知道这件事吧,”高伊睿忽然开口,无比冷静:“如果他没有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他已经主动离开了。”
“他给我发过消息,说他找到了自己很喜欢的人,要介绍给我认识,还叫我不要生气,他说他已经做好了和对方组建一个家庭的准备。”
“虽然我不知道他和他喜欢的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后面避而不谈,那个人也没有出现在我眼前,但我猜这段感情应该是不了了之了,可是小邪——”
她看着吴邪骤然僵硬的身体,狠下心继续说: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你、离开我们,拥有他自己的生活,你也一样,这才是正常的人生。”
高伊睿的话残酷地撕开了吴邪艰难维持的现状,告诉他这件事绝无可能。
“那又怎么样。”吴邪下巴微微前倾,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脸上的笑容竟越来越大,眼泪却无声地砸在地上,他近乎耳语般地说:
“他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离开,就算死了也要埋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执念。
高伊睿只觉遍体生寒,眼前的人似乎陌生得可怕:“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在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来。
吴邪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1998年3月5日,我永远记得这一天,但在这之前,我应该已经——”
“好了!”高伊睿厉声打断他,手掌都扬了起来,那架势像是要狠狠打下去!愤怒、羞耻、心痛、恐惧……无数情绪在她胸口翻腾。
那时候小妄才多大,15岁啊!
一个15岁的懵懂的少年……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哥哥……竟然早就对他……
她是真想扇他一巴掌,打醒这个不做人的儿子!
可当她触及吴邪满身的绷带、苍白的脸和眼中深入骨髓的祈求时,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最后僵在了半空中。
吴邪膝行两步,将脸埋在妈妈的小腹上,哀求道:“妈,你打吧,只要别带他走,我求你了。”
高伊睿高高扬起的手掌终于落下,却不是扇在吴邪脸上,而是重重地拍在他的后背上,最后她紧紧地搂着吴邪,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旁的胖子无声地摇了摇头。
过了很久,高伊睿才松开他:“你先起来吧,地上凉,其他的话……我们以后再说。”
吴邪摇了摇头,依旧跪在地上:“妈,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我不求别的,只要不让汪汪离开我就行,我要守着他。”
“你——!”高伊睿想骂他,但那些诛心的词汇好像都被她消耗在了吴二白身上,这会儿吐不出一个字,心里又气又疼。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她需要时间来消化,也需要时间来思考该怎么处理。
最后的最后,高伊睿还是放弃了带走吴妄。
面对自己的大儿子,她心中那份长久的亏欠感和无力感,终究是压倒了一切。
离开时,高伊睿的手搭在门把上,微微侧过头,目光却没有看向吴邪,只是投向虚空:“我不知道我的决定对不对,但今天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小邪,别再有下次了。”
话音落下,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只剩下窗外大片大片仿佛燃烧般的夕阳余晖,将墙面、地面染成耀眼的橘红色。
胖子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还是走过来扶吴邪:“你妈都走了,赶紧起来吧。”
吴邪把身体的重量放心地交给胖子,借力站了起来:“你听到了?”
胖子面无表情:“没有,我耳聋。”
“呵。”吴邪轻笑一声,丝毫不在意胖子的嘴硬。他用手背的纱布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胖子把他搀扶着坐好,自己也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在他和吴妄之间来回游移,似乎有话要说。
吴邪低下头,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吴妄的面庞上,头也不抬地说:“有屁就放。”
胖子现在要是真有屁,都恨不得直接崩在吴邪那张脸上!可惜没有,他只能憋屈地说:“让你失望了,不仅没屁,也没话要问——”
“我爱他。”吴邪猝不及防地开口。
胖子的声音硬生生被他堵回来,一瞬间脸色像是吃了屎一样难看。
在他的注视下,吴邪泰然自若地俯身,在吴妄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随后坦率地望向胖子:“就是你鄙夷的那样,我——吴邪,很爱很爱他——吴妄。”
“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