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妄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来。
他本能地想要逃离吴山居,逃离这个刚刚给他希望却又瞬间将其碾碎的地方。
可刚走到前厅外,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一旦他走出这个门,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张起灵了。
他闭了闭眼,拼命抑制住想要离开的冲动,脚下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一步步朝外走去。
柜台后的王盟见他出来,刚想出声喊他,就看到他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向侧面的院子,背影看起来落寞又孤寂。
王盟奇怪地望了两眼,识趣地没再出声。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可吴妄走在上面,却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无力。
那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光晕。
他身体猛地一晃,连忙伸手撑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许久没有动静的旧伤,好像也在这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发作了,胸腔内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搅动。
他仰头望着天,将后脑重重抵在树干上,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今天的杭州,天色暗沉。
天空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着,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空气中弥漫着往年初秋所没有的阴冷湿气,风一吹,竟让人有些发冷。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张起灵的话,“我要走了”“去长白山”“我来道别”……这些字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一年前张起灵离开时自己的镇定自若,想起这一年来无数个被思念啃噬的夜晚,想起刚才重逢时的满心欢喜,可这一切,都在张起灵那句轻描淡写的道别中,碎得七零八落。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明明是你先伸出的手……为什么……我握不住……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可我们最后一次相处,就在那间密室,你还在拼命地保护我不是吗?
是我让你觉得拖累了吗?
还是你有别的苦衷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抛弃在一个荒芜的孤岛,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和黑暗,他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待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又或许只是两三分钟,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将他从怔愣中惊醒。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张起灵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廊下。
两人隔着这样一段距离遥遥对视,张起灵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吴妄抓不住。
随后,张起灵转身离开。
吴妄猛地绷紧了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汹涌而上的泪意强忍下去。他想把话问出口,却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可他不懂,真的不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没有一丝留恋的,越走越远。
吴妄心痛到无以复加,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汪汪……”
听到哥哥的声音,吴妄像找到了依靠一样,急切地扭头望去。
吴邪看到的,就是一串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从吴妄的脸颊前倾泻而下,而他的宝贝弟弟,就这样仰着头,无助地看着自己。
“哥……”
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吴邪瞬间就慌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捧着吴妄的脸,用指腹擦拭着那不断滚落的泪水。
“汪汪,别哭……你一哭,哥哥的心都要碎了……”吴邪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哥……”吴妄无声地喊着他,流着泪摇头,双手颤抖着比划:‘他不喜欢我,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不是的,不是的汪汪……”
‘好多人都不喜欢我,我知道……’吴妄扯着哥哥的衣角,哭着问他:‘可我好喜欢他,哥,我该怎么办……’
“汪汪……”吴邪安慰的话堵塞在喉咙里。
他想起两人独处时,张起灵最后说的话,张了张嘴,却犹豫着不敢说出口。
吴妄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来。
吴邪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斟酌着开口:“我们汪汪这么好,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他只是有自己的苦衷,有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其实……小哥心里也不好受,我看得出来,他刚才说要走的时候,眼神里有愧疚。只是他的性格,不善于表达,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吴邪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自己的弟弟这么伤心。
吴妄没有反应,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他知道吴邪是在安慰他,可心里的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想起张起灵那些似是而非的举动,想起他在张家古楼里对自己的保护,想起他的不告而别,想起刚才重逢时的拥抱……
这些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忘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除去家人以外,张起灵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心动的人。
无关性别、无关外貌、无关所有,只是喜欢。
喜欢到愿意为他违背自己的原则,可他却留不住。
风还在吹着,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吴邪静静地坐在吴妄身边,陪着他一起哭泣,一起难过。
这世上谁都可能离开,可他吴邪,永远不会离开吴妄。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张起灵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墙里吴妄压抑的哭声,久久没有离开,直到夜幕降临,一切归于寂静,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远方走去,脚步沉重而决绝。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