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风裹着腐叶的腥气,像块浸了水的抹布,死死糊在黑瞎子的后颈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立刻沾了一层黏腻的汗,混着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在墨镜下的脸颊上画出几道脏印。
“操!”黑瞎子低骂一声,手腕翻转,腰间的短匕划出一道寒光,瞬间劈开腿边那只正嗡嗡作响的蚊子。
这花斑蚊子是山里的特产,每一个都足有蜻蜓那么大,肚子鼓得像颗暗红色的小血球,被刀刃一劈,瞬间爆成一滩污血,溅在他迷彩裤的裤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迹。
他甩了甩匕首,将残留在刀上的蚊子尸体抖落,目光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雨林。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切割着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的味道,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不知道是隐藏在暗处的蛇虫,还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唉——”黑瞎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他可真是太想哑巴了,尤其是在这种鬼地方,想哑巴想得厉害。
还有那只小狐狸……
听说都变成哑巴狐狸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这人啊,就是不经念叨,他刚有兴致想一想这俩人的模样,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黑瞎子动作一顿,反手将匕首插回大腿外侧的刀鞘,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却是一串未知号码,准确来说——是个空号。
他墨镜后的眉头微挑,按下了接听键。
“哪位?”
“我。”
黑瞎子夸张地张大嘴,一副无比惊骇的模样,哪怕他的观众只有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
“哟!哑巴?”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调侃:“还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动那个传呼机呢。”
这是他和张起灵之间的一个秘密约定。
如果黑瞎子因为某些事,需要完全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那么他就会将自己平时用来联络的手机关机,锁在四合院的小屋里,断绝掉与外界所有的常规联系。
同时,他会携带一部全新的、无法被追踪的“一次性”手机,里面的电话卡是他很早以前就办好的,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绑定,也从未使用过。
出门前,他会提前把这个新号码发送到藏在王府废墟里的老式传呼机上,这个传呼机是唯一能让张起灵找到“消失”状态下的他的唯一办法,但也仅限于张起灵。
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被张起灵启用。
难道是天大的急事?
可听这声音,也不像啊。
“你在哪?”
黑瞎子笑了笑,伸手拨开眼前垂下来的藤蔓:“野人山,缅甸那个。具体在什么位置就不清楚了,这鬼地方连个坐标都没有,我也是跟着感觉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之后会去印度,大概一周后能到加尔各答。”【1】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要找我就得去印度蹲点了,不然来不及。张起灵听出来了,却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黑瞎子沉默了两秒:“……你真是张起灵?”
活久见啊,哑巴张都会寒暄了,这电话不会真是来找他唠嗑的吧。
他决定主动出击:“算算时间,你得去长白山了吧?怎么?坐牢之前还有遗言……哦不,还有话要交代给瞎子?”
电话那头,张起灵的声音依旧冷淡,可黑瞎子听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十年,帮我保护一个人。”
黑瞎子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谁?”
不过他心里还真闪过一张清俊的面孔,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无害又好看。
“吴妄。”
果然是他。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腿侧的刀鞘,声音带着点玩味和探究:“为什么会是他?吴邪不是更重要吗?他可是你们整个计划的核心。”
公共电话亭里,张起灵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模糊的玻璃,落在远方。
“保护他是你的任务,况且,他们也不会让吴邪出事,暗中保他的人只多不少,但吴妄不一样。”
保护吴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计划。
但保护吴妄,是他张起灵单独发出的委托,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私心。
黑瞎子了然地勾了勾唇:“看来你对吴家人,也不是那么放心啊?不过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怎么说也是吴家唯二的后代,吴老狗的亲孙子,应该……不会出事吧?”
张起灵对他的试探丝毫不接招:“保护好他,瞎,等我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黑瞎子的笑声,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愉悦:“这么郑重……他是你什么人?”
张起灵没说话,他已经没有资格提及那两个字了。
黑瞎子却从他的沉默里品味出了什么,他舔了下唇角,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逼问:“哑巴,你这反应不太对啊,你们什么关系?该不会是……”
张起灵依旧沉默如山。
黑瞎子立刻换上一副表情,对着手机哀嚎起来:“满足一下瞎子的好奇心吧——!不然瞎子今晚可怎么睡得着啊~~”
依照张起灵的性格,他现在应该直接挂断电话,可黑瞎子还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
他攥着听筒手指紧了又紧,骨节微微泛白,听筒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伴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久到黑瞎子以为张起灵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黑瞎子对这个答案不甚意外,却还是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茂密的树冠,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有意思的,居然让张起灵抢了先,这说出去谁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