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你要还是个带把的,就给我滚出来!决一死战——!”
笑和尚的吼声如滚雷,
在沉沉暮色中碾过一道道殿脊,
惊起满树的寒鸦。
那声音在慈云寺的每一道墙、每一重楼阁之间撞来撞去,
最终散入越来越暗的天光里。
没有人应他。
整座慈云寺安安静静,只有风还在呜呜地过。
此刻,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慈云寺的上空,
只剩西边天脚还压着一条极淡极暗的血红,
像是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寺内满地狼藉,
僧人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有老有少,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混着雪水和香灰,一股股往人鼻子里钻。
笑和尚就站在那一片尸山血海中间。
他一手提着一个僧人的后领,
将他半提半拖在身前。
那僧人早已吓傻了,
一张脸白得发青,
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半截身子拖在地上,
嘴里只会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佛爷饶命、佛爷饶命”。
他另一只手仍握着那柄看不见的无形剑,
指尖在轻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股子没处使、也压不住的暴怒在往外撞。
“你说!智通那老狗,到底躲在哪!”
望着没有人回应,
他充满杀意对着手掌那个魂飞魄散的僧人吼道,“不说,就死!!!!!”
他已经找了一天了。
从晨光初现,
找到暮色四合。
禅房、佛殿、藏经阁、僧寮,甚至后山的茅坑,
他都翻了个底朝天。
智通就像那一日穿墙之后,
便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笑和尚已经不是第一次想杀人了。
每翻过一间空屋,
每逼问一个不知情的僧人,
他手里的剑就更冷一分。
这一路上,
死在他这柄无相无形剑下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了。
可他不能停。
越拖,变数越大。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来慈云寺是为了什么。
锦囊上写得明明白白:慈云寺空虚,杀智通。
他必须杀了智通。
“这位佛爷……小僧……真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手中那僧人早吓得尿了,
裤裆湿了一大片,
一股腥膻气在冷风里散开。
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嗓音已经哭得劈了,仍是反反复复地哀求:“您放了我吧……小僧真的不知住持躲哪儿去了……小僧只是外院洒扫……洒扫啊……”
“不知道?”
笑和尚猛地把他又提高了一寸,
两只眼睛赤红如血。
这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个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笑和尚模样?
此刻他像一尊被逼入绝地的明王,
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杀意,“你不知道智通在哪,那就去替他死!这慈云寺就是一座魔窟,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恶人?今日我笑和尚就发发慈悲,把你们这群孽障杀得干干净净,替天行道!”
说完,
他手中作势便要撕出去。
“笑师兄——住手!!!”
就在这瞬间,
一声焦急到几乎破音的呼喊,从夜风里射来。
“刷——”
一道金色剑光由远及近,
快得几乎拉成一条金色的线。
它在笑和尚的手即将发力的那一刹那堪堪赶到,
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大,却刚好制住了他。
剑光落下,现出一个少女来——齐灵云。
她衣衫破碎,
满身血污,
却仍站得笔挺。一双明眸在昏暗中清亮如星。
“笑师兄,不可!”
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灵云?”
笑和尚被这一声喝住了,
像从一场铺天盖地的噩梦中被人硬拉了出来。
他望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却依旧明眸皓齿的少女,
先是一怔,
随即像是才认出了她:“你……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
眼底的血色又涌了上来,
急急问道:“玉清观呢?玉清观那边怎么了?”
“放心,笑师兄。”
齐灵云嘴角费力地挤出一丝笑容,“玉清观那边,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那……那……”
笑和尚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赢了。”
齐灵云说出这四个字时,
笑容又勉强了一分,
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赢了?当真!?”
笑和尚先是愣住,
随后整张脸上猛地炸开惊喜,“我们赢了?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若不是此刻满身是血、满手是命,他几乎要跳起来。
可齐灵云没让他多高兴。
她望向那个仍被笑和尚提在手中、已经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的僧人,
轻声道:“笑师兄,他是无辜的。放了他吧。”
“无辜?”
笑和尚一愣,
随即怒道,“你不要被他骗了!他是慈云寺的人!这魔窟里,怎会有一个好人?慈云寺的人,就算不是主犯,也是帮凶!他们替智通卖命,替那帮邪魔打掩护,哪来的无辜!”
“笑师兄。”
齐灵云轻轻摇了摇头,
目中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你可知道,慈云寺之前可是成都府有名的清修禅寺?”
笑和尚脸上的愤怒僵住了。
齐灵云叹了口气,
又看向那僧人,低声道:“这慈云寺外院,有上千名僧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有的家乡闹灾,有的父母双亡,有的被官府欺凌得没了活路。他们入寺,不过是为了这一碗斋饭,一条活命。他们从没有杀过人,没有作过恶,更不知道什么魔宗什么秘境。”
她顿了一顿,
语气又低下去:“真正的魔窟,是慈云寺下的秘境,从不在这外院。外院……只是那魔窟披在外面的一层僧衣罢了。”
“什么?”
笑和尚如遭重击。
他慢慢低下头,
手中的无形剑隐隐显出一点震颤的剑身。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忽然想起了这一天来,他杀掉的那些人。
想起那些跪在地上求饶、却仍被他劈成两段的僧人。
他们的眼神,
和他手中这个人,差不多一样。
“今日,你犯下的杀孽太多了,笑师兄。”
齐灵云从他手里夺过了那个僧人,
将其轻轻放在地上。
她望着笑和尚的眼睛,
声音里已带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悲意:“别再造杀孽了。”
她顿了顿,
低声道:“也怪我。怪我没有早些提醒你,到这时才想起来。”
那僧人一落地,
连滚带爬,
头也不敢回,
钻入沉沉暮色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臊气。
“我们也走吧,笑师兄。”
齐灵云目送那僧人逃远,
才转过身,对仍站在原地发怔的笑和尚道。
“不。”
笑和尚猛地清醒过来,
咬牙道,“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锦囊上说得清楚,趁慈云寺空虚,杀智通。如今智通那老贼虽中了我的剑,可还没死透!我今日若不带他的头回去,如何对得起死在玉清观的那些同门?又如何对得起这张锦囊?”
齐灵云看着他,轻轻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
笑和尚愕然道,“怎么会?智通还没死啊!灵云师妹,你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么这时反倒说这些……”
“笑师兄。”
齐灵云打断了他,
目光清正,声音却极轻极轻地道,“锦囊上写的,是让你‘杀智通’,而不是‘杀死智通’。”
笑和尚彻底糊涂了。
他抓着头发,
眉头拧成一团:“这……这有什么分别?不都是要他的命吗?”
“有分别。有大分别。”
齐灵云摇了摇头,“有些话,我此刻还不能与你明说。但你要信我——你的任务,真的已经完成了。智通现在还不能死。我们必须给他留下这条命。重伤,已经足够了。我们要的,就是这‘重伤’。至于缘由,用不了多久,你自会明白。”
她说到这里,
忽然偏过头,望向西面那片越压越黑的天。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沉沉暮色,
望向了极远的某处。
然后,
她语气微微一紧:“邪道余孽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必须离开慈云寺。再晚,怕就走不了了。”
“呃……好。”
笑和尚听得半懂不懂。
若在平时,
他必定要问个究竟,可他信任齐灵云。
这世上,
能让他收起那一腔暴怒、先行退走的,
也只有眼前这个师妹。
他不再多问,
默默点头,转身便要御剑。
“等下,笑师兄。”
齐灵云却在这时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还有什么事?”笑和尚回头。
“走之前,我们还要去救两个人。”
齐灵云道,“跟我来。”
话音未落,
她便当先化作一道金光,
朝一间禅房射去。
“咻——”
“咻——”
两人一前一后,
如两道流星,
撞破了禅房的窗纸,直直落在房中。
屋子里光线极暗,血的味道却极浓。
“叮叮当当——!”
地下密室里,
竟是三柄飞剑正交错飞舞,
一下一下,
狠命地攻击着两个满身鲜血、插满了飞刀与匕首的身影。
娜仁和珍妮缩在十米深坑下,
背靠着背,身旁倒着好十几具同伴的尸体。
两人浑身是伤,
衣袍被血浸透,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她们仍咬着牙,
把手中最后一点剑光舞成一团薄薄的护罩,
在三柄飞剑的围攻下节节败退。
“撤——!”
密室另一头,
杰瑞猛地瞥见了禅房中落下的两道金光。
他认出了齐灵云,
顿时脸色剧变,嘶声喊道。
“咔嚓!”
三人毫不犹豫地撞向身后墙壁。
那里一声机括轻响,
一条密道轰然裂开。
三道身影如丧家之犬般闪入其中,
眨眼便没入了黑沉沉的通道深处。
“别追了,笑师兄。”
齐灵云拉住还要深入的笑和尚,
手腕一抖,
一道金色绳索如灵蛇飞出,射入地下密室。
那金索在黑暗中一探一卷,
转瞬间已将坑中又添新伤、摇摇欲坠的娜仁和珍妮拉起,
甩回地面。
两人落在满是碎石的禅房地上,
连站都站不稳,嘴边的血一路流到了脖子上。
“多谢……灵云师姐。”
娜仁强撑着抬起头,
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
珍妮也瘫在她旁边,
只剩一双眼睛还有神采,满是劫后余生的复杂。
“只有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齐灵云的语气忽然变得极淡,
淡得近乎发冷。
她望着地上这两个从阎王殿前被自己拽回来的同伴,
缓缓道,“下一次,别指望我再来救你们。”
她没有再看她们一眼,
转身,
衣袂在夜风里一振——
“咻——”
“咻——”
两道剑光腾空而起,
切开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空,
如两点流萤,
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雪后长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