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寒风如刀,
在银白色的旷野上肆虐横行。
天地间除了风,再无别的声响。
下了不知多久的大雪终于停歇,
漫无边际的积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白得刺人眼目。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方圆数十里内,仿佛只有风与雪构筑的空旷。
好在,
那轮被云层锁了不知几昼夜的日头,如今终于破云而出。
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雪原上,
给这片冷得彻骨的银白世界,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暖的光。
“哈——”
旷野某处,
一棵满身冰霜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杏黄僧袍的年轻和尚。
他生得眉目清俊,
身量清瘦,
站在那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之下,像是一笔落在雪纸上的淡色墨痕。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大团白雾,
久久不散,又渐渐被风稀释。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
不动,
不躲,
也不张望,
只是把双手拢在袖中,在等。
在这片被雪洗净的旷野上,
他等了很久。
久到肩头的雪都化成了水,
顺着僧袍晕开了几片深色;
久到树梢上最后一窝积雪“噗”地落下,正砸在他的脚边,他也没有动上一分。
他知道有人会来。
他甚至知道来的是谁。
所以他只在等。
终于,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某个方向。
“刷——”
一道金色剑光破空而来。
那剑光极快,
像一道金线划过苍茫雪原的上空,
转瞬间已从天边到了近前,
稳稳地停在老槐树旁,
离地三尺,剑身仍在金光中微微震颤。
剑上,立着一具白骨。
纯白的骨。
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比地上最新落的雪还白,白得几乎刺眼。
那些骨节上还残留着几缕未曾剥落的衣物残片,
在寒风中轻轻摆动。
可这具白骨此刻散发出的怒火,
却比这漫天彻地的雪要烫得多。
它像一团被冰壳包裹的地火,
表面冷,内里焚裂。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眸,
没有半分光泽,
漆黑如无底寒潭,却冷得叫人骨子里发寒。
它站在剑上,
就这样居高临下,盯着树下的宋宁。
宋宁也仰着头,平静地与它对视。
风在两人之间穿过的每一寸空气,
都像是被冻成了锋利的薄刃。
旷野中极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某根被雪压断的枯枝,在风里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良久,骷髅开口了。
是苟兰因的声音。
那声音从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间传出来,
像是冻了三尺的寒冰被一点点凿开,
冷得没有一丝热气。
那里面压着怒火,
压着失望,
压着一种只有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才会生出的、极深极沉重的困惑。
“为什么?”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
没有加任何称呼。
只有这三个字。
像一把刀,直直地扎了过来。
“阿弥陀佛。”
宋宁没躲,
只是徐徐吐出一声佛号,
像是对这个世界行了一个不打折扣的礼。
他没有回答苟兰因的问题,
反而问了一句:“掌教夫人,没有抓到法元么?”
不等她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若掌教夫人想要抓到法元,小僧可以帮忙。保证……能够抓到他。”
“呵……法元……跳梁小丑……”
苟兰因听后嗤笑一声,
声音带着一丝不屑,“他活着能翻起什么大浪?而且……”
随即,
她的声音冷而缓,
每一个字都似带着霜,
“你现在弥补……是不是太晚了?”
这次她不再给宋宁转圜的余地:“回答我。为什么?”
“唉……”
宋宁忽然长叹一声。
他垂下眼帘,
满脸是为难之色,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他缓缓偏过头,
望向远处的一角天空,仿佛在回忆什么极难启齿的往事。
“掌教夫人,我两难啊。”
他顿了顿,
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奈,几分疲倦:“我若不做,便是死在法元的掌下。他那时已掐住我的喉咙,要我说出破阵之法。我不过一个凡人,修为手段都在他手里捏着。若我不从,那一刻便已是死人。可我若做了……”
他转回目光,
望向苟兰因,
语声平静得近乎悲切:“便是今日,死在你们手里。”
风掀起几片雪,
像碎盐一般掠过两人之间。
“你让我如何去做?”他说。
苟兰因没有动。
良久,
那具白骨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压着怒,
也压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却已到了极限的疼:
“我不管你有多少为难。此前——你是如何承诺我的?你亲口答应我,不插手此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宋宁点头,痛痛快快。
“你违约了。”苟兰因一字一顿道。
“不错。”
宋宁又点头,
这次甚至没有半分抵赖,“是我违约了。这件事,是我的错。虽然身不由己,但错就是错。我不找借口。”
他抬起眼,
对上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窝,
语气里没有一丝闪躲:“所以,我来了。我在这里等着夫人。所有的后果,我一人承担。”
沉默。
风在原野上打着旋儿,
发出呜呜的低吼。
过了片刻,苟兰因忽然笑了。
“呵呵呵呵……”
那笑声又冷又轻,
像几片薄冰相互碰撞,
从她残破的齿间漏出来,
在旷野中散得极快。
她笑过之后,
才慢悠悠地开口:“听你这话,倒像是我在冤枉你一样了,宋宁禅师?”
“没有。”
宋宁立刻道,“小僧从不觉得自己冤枉。夫人也没有任何错。错的就是小僧。”
他顿了顿,
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小僧方才说那几句,也并非喊冤。只是说一说自己的委屈,说一说自己的两难罢了。而我……”
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只是想活着而已。”
“交易——”
苟兰因仿佛已不愿再听这些,
声音骤然落下,
如一道极冷的令,“到此中止。”
那四个字比旷野上的风更冷。
话音落下的一瞬,
天地都好像凝了一凝。
宋宁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不疾不徐,
仿佛方才那一刀还没有落透:“掌教夫人,小僧愿意接受审判,也愿意受罚。只是这交易……未必要中止吧。”
他一边说,
一边斟酌着字句:“此战,峨眉虽损伤惨重,可邪道……经此一役,慈云寺这路妖邪,几乎被杀得干干净净。更有那绿袍老祖……”
“闭嘴。”
苟兰因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度,
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像是冻在冰川万古不化的地方:“交易,终止。”
“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交易。”
“呃……”
宋宁微微一愣,
旋即轻叹一声,
缓缓点了点头,“掌教夫人既然决意中止,小僧也强求不得。”
他双手合十,
低眉垂目,
声音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调子:“只是——小僧在此先说了。日后掌教夫人若还想继续交易,小僧随时恭候,静候夫人吩咐。何时,何事,但凭夫人驱使。”
“没有日后了,宋宁禅师。”
苟兰因缓缓摇头。
她那具白骨的脖颈转动时,
发出极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
她居高临下望着宋宁,眼窝中的黑暗深不见底。
“那三垣玄一大阵,连绿袍老祖倾尽全力都破不了。两个宝物尽出的老魔头,再加三百邪道修士,在外面攻了五天五夜,也未能伤它分毫。”
她顿了一顿,“可你却破了。以一个凡人之身,一块星盘,几根竹签,就把神尼优昙前辈穷尽心血布下的第一护山奇阵,破了。”
她停了一下,
像要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宋宁的骨头里:“你说,我们……还敢留你吗?”
宋宁轻轻舒了一口气,
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抬起头,
神色依然平静,
只有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掌教夫人,是想把小僧杀了?”
他顿了顿:“小僧身上,似乎还背着功德。”
“宋宁禅师,你并非不可杀。只是比旁人难杀一些罢了。”
苟兰因淡淡地道,
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若最后……当真杀不了你,那便把你永囚峨眉黑水监牢。镇在九幽之下,以万年灵铁为链,叫你此生不见天日,再不能为祸人间。”
宋宁慢慢点了点头,
像是认真听完了一道判决。
紧接着,
他却忽然笑了,
笑意极浅,
转瞬即逝:“掌教夫人想杀小僧,想来不是今日才想出来的。应当……很久之前,便已准备周全了吧?”
他叹了口气,
语气里透出一点浅浅的悲悯:“我待夫人一片赤诚,磊落坦白。可夫人却时时想着如何置我于死地。实在……可悲,可叹。”
“禅师。”
苟兰因冷冷开口,
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不必给我扣这顶黑锅。这锅,兰因也不想背。”
她的语气渐渐低下去,
像是要压下胸中某种极烫的东西:“兰因素来是讲信义之人。是禅师先不讲信义。”
宋宁笑了笑,
不置可否。
“在玉清观此战之前,兰因从没有动过杀你的心思。”
苟兰因语气平稳,
像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实,“可此战之后——禅师非死不可。”
“夫人说在战前从未想过杀我。”
宋宁忽然道,
声音不高,
却步步紧逼,“那么夫人敢不敢立下天道之誓?就发誓——在今日之前,你从未布置过任何诛杀小僧的计划?”
风停了。
整个旷野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声音。
苟兰因没有回答。
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极长,
长到仿佛连天光都倾斜了半寸。
那具白骨在风中纹丝不动,
浑身的骨节却似有那么一瞬,
极轻极轻地发出了一声响。
“那只是以防万一。”
她终于开口道,
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像在说一件极平常、极自然的小事。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防的,就是你今日。”
“呵呵……”
这回轮到宋宁笑了。
那笑声透过寒风传出去,
冷而轻,像一根被拨断的弦。
他抬起头,
直视那双空洞的眼窝,语气忽然不再温吞:
“夫人不过把我当一把锋利的刀罢了。刀还趁手时,便拿在手里用;如今用完了,刀口也向着自己了,便想连着刀鞘一起扔了。”
旷野上的风更急了。
老槐树上的积雪被卷起大半,
在两人之间纷纷扬扬地打转。
苟兰因依旧沉默。
“掌教夫人,不必再等了。”
宋宁忽然又道,
声音恢复了平静,
平静得反而叫人觉得可怕,“小僧已经拿不出更大的筹码了。”
“别耍口舌了。”
苟兰因突然冷冷道。
风声里,
她的声音像一片极薄的冰,被风吹得更远。
“我现在留你时间,不是要你在这里和我耍这些口舌。我给你的,是让你想想——等上了审判台,到了该给死去的同门一个交代时,你该怎样,才能救你自己一命。”
“破玉清观,屠我同门,害我弟子者,罪魁祸首就是你。所有后果,都必须你承担。”
她顿了一顿,
最后说道:“这是念在我们曾经有些交往,念在你本心不恶,念在你只是想要求生而已。其他人……可并没有我这样好说话。”
“多谢掌教夫人恩德。可是——”
宋宁缓缓站直了身体,
双手在袖中微微交叠,
声音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小僧的罪,小僧坦坦荡荡认了。该偿的,不该偿的,小僧都担得起。不会推脱,也不会逃。”
“宋宁禅师。”
苟兰因的声音里,
最后一点可以称作温度的波动,也已消失。
她的语气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北冥之冰:
“你敢忤逆我,却不敢忤逆法元。你是不是以为……法元敢杀你,峨眉却不敢杀你?”
宋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着头,
像是在认真权衡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
“小僧不敢隐瞒掌教夫人。确实有此一部分原因。”
他说得坦荡,
不遮不掩,倒叫这冰冷的气氛又凝了三分。
“原来,在禅师眼里,我峨眉是这样好欺的。”
苟兰因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冷笑。
那冷笑散在风里,
却比任何咆哮都来得吓人,“那么,今日就让禅师亲眼看看——我峨眉,究竟好不好欺;我峨眉,到底杀不杀得了你!”
话音未落——
“刷!”
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
已从她五根白骨指间生出,凌空一摄。
宋宁甚至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整个人便被凭空吸起,
像一片轻飘飘的枯叶,直直落进那只白骨的掌心。
骨指合拢,没有用力,却钳得他动弹不得。
然后,
苟兰因脚跟一压剑光——
“咻——!”
金色飞剑骤然掉头,
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虹,
朝着玉清观的方向,破空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