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金斗奉已经答应了,崔昌意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好吧,看来也只得如此了。”
崔昌意端起桌子上的那杯茶,一仰脖灌了下去。
毕竟让人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抛弃自己的故土和奋斗几十年的事业,任谁都不甘心。
但李云龙能够保他们一命,到底也算好事。
李云龙没再多看他,而是转向金斗奉,换了一副语气。
语气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硬,多了几分对长辈的尊敬和热情。
“阁下,刚才说的是台面上的安排,”
李云龙压低了声音,“咱们私下再说一层——这个对外派遣团,您是挂名团长,挂个衔,也不用真去越南。”
金斗奉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您就留在沈阳,颐养天年。”
“我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给您安排一处安静的院子,有暖气,有警卫,还有几个从延边调过来的朝鲜族炊事员,做得惯您吃的口味。”
“您要是闷了,可以到抗大老校友那里串串门,或者写写回忆录什么的。”
老金这次其实是让人架起来的,他和崔昌意不同,他都是70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活头。
当然,像他这样的人,也确实能干出为了信仰,不惧刀斧的事情来。
金斗奉,也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包括在原时空里,首相清理他们党派,也给他留了一命,而且待遇有佳。
当然,也有很大的原因是老头没几年活头了。
这些人,老死大家都能接受,真让首相杀了,那指不定还得出什么乱子呢!
果然年轻永远才是王道啊!
金斗奉问道:“总参谋长同志……真的,可以吗?”
“阁下,这点我可以给你保证。”李云龙说道。
首相要是这点面子都不给,那李总可就要发飙了。
再说了,金斗奉也没几年活头了,原时空里,也就活了75左右。
“如此甚好。”
旁边忽然传来崔昌意的声音。
“斗奉老,去沈阳,总比去越南强得多。离家乡……总近许多。”崔昌意说道。
从沈阳过了鸭绿江就是新义州,再往南就是平壤。
对于金斗奉这样一个十三岁就离开咸镜道故土的人来说,沈阳是半个世纪漂泊里,能离那片生养他的土地最近的一个落脚点了。
回不去的才叫故乡,但至少,能隔着江望一望。
金斗奉听了这话,脸上带上了一丝悲伤,“昌意同志,那你我……岂不是就此分别了?”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变得稠了几分。
崔昌意和金斗奉,一个是他们党派的旗帜,一个是他们党派的利刃。
两人共事二十余年,从新民党组建到劳动党合并,从建国到战争,从巅峰到低谷,一路走过来。
如今一个要去沈阳颐养天年,一个去越南热带雨林里搞土改纠偏,中间隔着几千里的山川河流,再相见时不知是何年何月。
崔昌意沉默了片刻。
他挺直了腰板,望着金斗奉,忽然笑了,那笑容不似以往那种斡旋官场的客气,而是带着几分年轻时在游击队里的意气与豁达。
“愿为春江水,再与君相逢。”
金斗奉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崔昌意的肩膀上。
“保重!”
崔昌意也伸出手,握住了老人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用力攥了攥。
李云龙没有说话,这种革命友谊,什么时候都让人羡慕。
志同道合四个字,很简单,但也很难。
崔昌意松开金斗奉的肩膀,转向李云龙,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豁达重新切换成一种带着决断的郑重。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李云龙脸上:李总,我愿意去北越。但我还有一个请求。
李云龙眉头一皱,说道:如果您是想说也要去沈阳颐养天年,那恕我不能答应。”
他正当壮年啊,要是不远走他乡的话,首相估计是不会认的。
他不走,首相估计睡都睡不着。
崔昌意轻轻摇了一下头:这件事情我不奢望。我是想求您——望您能救一下朴一俞同志。
李云龙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朴一俞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悉,这个人在朝鲜战争期间,还担任他的副政委呢(中朝联合司令部的朝鲜副政委之一)。
他还和张大彪一起打过仗呢!
这个人带兵有一套,八月事件之后,朴一俞是最早被捕的那批人之一。
关押的地点没有对外公布,连崔昌意也只是隐约知道人还活着,没有被立即处决。
崔昌意继续说道:我们跑得快,还能活着出来,但他已经被抓进去了。如果不管他,留在平壤,迟早会被秘密解决掉。”
老崔还算是地道,没顾着自己逃命,还顾着自己的战友呢!
不过想救朴一俞,那可是很难喽。
首相别的可能还一般,但对于军权的掌控,那绝对是铁腕式强硬的。
金斗奉和崔昌意能活着逃出来,大概率还是首相对他们不是十成十的警惕。
君不见,这次事件里的军队干部,可是大多都没有逃脱的。
只要军队纯粹,那首相就有最大的底牌。
他说完之后,会场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云龙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快速梳理这件事的可行性和代价。
毕竟李总做事情,还是得要考虑代价的。
崔昌意想了想后,说道:
李总,这次活命之恩,我和金斗奉同志、还有我们这一批人,没齿不忘。”
“以后但有所需,绝不敢忘,也绝不会推辞。
听见这话,李云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崔昌意的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果然,能从这个世道混出来的,都不是傻子!
崔昌意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是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在最关键的时候把它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李云龙想了想后说道:关于朴一俞同志的事情,我不敢说得太满。”
等我回北京之前,我会和首相同志再谈一次。成不成,我到时候让人给你带话。
崔昌意没有追问,也没有再道谢,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