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面容平和,正是三天前在省政府会议室里,亲手将他带走的专案组组长。
组长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到房间一侧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将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水放在祁同伟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态度温和得有些反常,没有丝毫审讯罪犯的凌厉,反倒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特意来坐一坐、聊聊天。
“想清楚了吗?”组长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祁同伟缓缓直起身,端起面前的水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喝了一小口温水,润了润这三天来因少言寡语而变得干裂的嘴唇,目光平静地看着组长,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想清楚什么?是想清楚我这几年贪了多少钱,收了多少礼?还是想清楚我怎么一步步架空沙瑞金,掌控汉东政局的?”
“那些都是表象,不值一提。”组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祁同伟,
“祁同伟,我们仔细查过你的履历。你曾经是缉毒英雄,一级警督,在边境缉毒行动中身中三枪,依然坚持战斗,
硬生生端掉了一个大型贩毒窝点。那时候的你,眼神里全是光,心里装的,是为了什么?”
“为了正义,为了国家,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祁同伟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那是对曾经热血岁月的追忆,但这份光芒很快就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自嘲,
“但后来我发现,英雄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梁璐的一个电话,就能把我这个缉毒英雄发配到偏远的山沟里;
赵立春的一个眼神,就能让我在政坛上举步维艰,生不如死。我不是没想过当好人,是这个世界不给我当好人的机会。”
“所以你就放弃了曾经的自己,变成了你曾经最痛恨的人?”组长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像两把利剑,直刺祁同伟的内心,“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为了芯谷项目,为了东岭重工的上万名工人。
但你好好看看你做的那些事:操控股市收割股民血汗钱,暗中转移国有资产到海外,用威胁恐吓的手段打压异己同僚,
甚至动用所谓的‘死士’去搞暗杀。这叫发展吗?这叫赤裸裸的破坏!是对国家法治的公然践踏!”
“法治?”祁同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癫狂,几分绝望,“组长,您是京官,待在天子脚下,看到的都是法治清明的景象,您不懂地方的苦。
在汉东,法治有时候就是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破。我不狠一点,早就被那些豺狼虎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我不结党营私,早就被人排挤得无立足之地了。我建立那个‘军民融合集团’,手段是脏了点,过程是违规了点,但结果呢?
汉东的Gdp上去了,困扰国家多年的芯片技术突破了,东岭重工的上万名工人有饭吃了,不用再下岗失业、流离失所。
这难道不是功劳?难道这些功劳,就抵消不了那些所谓的过错吗?”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更不能用功劳来掩盖过错。”组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祁同伟,你最大的悲剧不在于命运对你的不公,而在于你把个人野心凌驾于组织之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你总觉得自己是在拯救汉东,是在改变命运,但实际上,你是在把汉东变成你个人的私产,把权力当成满足自己野心的工具。
你问问你自己,如果你这次真的胜天半子了,真的坐到了那个你梦寐以求的最高位置,你会停手吗?
不,你不会。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它会让你的欲望无限膨胀,你会想要更多,直到吞噬一切,最终走向毁灭。”
祁同伟的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组长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反驳。
是啊,他会停手吗?
他扪心自问。
这几年,他越来越享受那种一言九鼎、万人朝拜的感觉,越来越沉迷于权力带来的掌控感。
他杀了赵瑞龙,报了前世的仇;
他逼退了钟小艾,扫除了晋升路上的障碍;
他架空了沙瑞金,成为了汉东真正的“无冕之王”。
如果这次没有被抓,下一步他会干什么?
也许会冲击省委书记的位置,也许会野心勃勃地进军京城,想要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抱负”。
欲望的沟壑,从来都是填不满的。
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我输了。”良久,祁同伟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我不是输给了沙瑞金,也不是输给了李达康,更不是输给了您。我是输给了……这张网。
这张无处不在、笼罩着所有人的规则之网。无论我怎么挣扎,怎么反抗,都逃不出去。”
“既然认清了现实,那就配合组织调查吧。”组长打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拿出一支钢笔,“关于你在海外的资产布局,以及你和秦卫国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我们需要你详细的说明。
这不仅是对组织负责,也是你最后的立功机会。”
祁同伟慢慢抬起头,目光不再迷茫,也不再癫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看着组长,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
“我会说的,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交代清楚。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组长放下钢笔,静静看着他。
“我想见见高育良老师。”祁同伟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这盘棋,是我拉着他一起下的。现在棋局散了,我想亲自跟他道个别,说声对不起。”
组长沉默了片刻,看着祁同伟眼中的恳切,缓缓合上笔记本:
“你的请求,我会向组织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