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郊外,暮色像一块沉重的灰布,将一片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建筑群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没有任何门牌标识,只有两排笔直的香樟树在寒风中肃立,枝叶间隐约可见流动的安保岗哨。
这里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秘密办案点,代号“红园”——一个听起来温情脉脉,实则藏着无尽威严与肃穆的地方。
与外界想象中冰冷压抑的审讯场景不同,这里没有寒光闪闪的刑具,没有厉声呵斥的审讯员,只有一间四面软包的房间。
米白色的软包材质吸附了所有声响,二十四小时不熄的柔和灯光漫洒在每一个角落,既不刺眼,却也让黑暗无处遁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无形的阻力放缓,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祁同伟就坐在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身上穿着一套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运动服,布料粗糙,却足够干净。
他的头发被剃得极短,露出青森森的头皮,额前的碎发被剃去后,原本被权力光环掩盖的抬头纹清晰可见。
曾经,他身着定制西装、手持名贵腕表时,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凛冽威严,那是浸透了权力汁液的气场;
而此刻,这身灰扑扑的运动服像一把刷子,洗去了他一半的锋芒,只留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返璞归真的落寞。
他进来已经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来提审他,没有盘问,没有对峙,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
只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会在固定的时间将三餐准时送到门口的小窗口,饭菜清淡,却能果腹。
祁同伟心里门儿清,这不是放任,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心理战——圈内人称之为“熬鹰”。
先剥夺你的时间感,再隔绝你的社交联系,让你在无边的孤独与未知的恐惧中,一点点瓦解心理防线,最终自己崩溃,主动交代一切。
但他没有崩溃。
相反,在这片极致的安静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宁静。
这是一种不需要再戴着面具生活的宁静。
不用再对着赵立春谄媚逢迎,不用再对着沙瑞金虚与委蛇,不用再在下属面前端着常务副省长的架子;
这是一种不需要再费尽心机算计人心的宁静,不用再猜测谁是盟友、谁是敌人,不用再为了权力斗争彻夜难眠;
这更是一种不需要为了向上攀爬而卑躬屈膝的宁静,不用再回忆起汉东大学操场上的屈辱,不用再为了依附强者而违背本心。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软包墙壁上,脑海中像放一部漫长的黑白电影,一帧帧回放着自己这两世跌宕起伏的人生。
第一世,他还是汉东大学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却为了一份渺茫的前途,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操场上,向梁璐求婚。
那一刻,他的尊严被碾碎在尘土里。
后来,他成了缉毒英雄,却依然逃不过被打压的命运,最终在孤鹰岭的破茅屋里,用那把曾经守护过正义的警枪,结束了自己悲剧的一生。
那一世,他像风中的浮萍,是命运的弃子,是权力棋盘上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玩物。
第二世,他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归来,胸腔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发誓要胜天半子,扭转自己的命运。
他利用先知先觉的优势,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避开前世的陷阱,精准地抓住每一个机遇。
从公安厅厅长到常务副省长,他一步一个脚印,爬得比前世更高、更稳,甚至暗中掌控了汉东的经济命脉,成为了汉东政坛上无人敢小觑的力量。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棋子的命运,变成了掌控别人生死的棋手。
“可是,真的赢了吗?”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投向天花板上那个不起眼的白色监控探头。
那探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笑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无尽的悲凉。
他忽然想起了秦卫国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国家需要的,是一把听话的刀,不是一个失控的军阀。”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幻想,让他看清了自己的真实处境。
原来,无论他怎么折腾,无论他爬得多高,无论他手握多少权力,在那些真正站在顶层的设计者眼里,他依然只是一把刀,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区别不过是,以前他是赵家的狗,摇尾乞怜才能换来一点残羹冷炙;
后来他是秦家的刀,锋利好用,却也必须绝对服从。
刀的使命,就是挥向该挥向的地方,一旦有了自己的思想,想要挣脱刀鞘的束缚,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等待它的,唯有被折断的命运。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持续三天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