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倒台,像一柄重锤砸破了汉东表面的平静,却没能驱散盘踞已久的阴霾,反而在这片土地上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休克式”震荡。
警笛远去的余音尚未消散,隐藏在权力阴影下的各类隐患便如潮水般涌出,将汉东拖入了更复杂的乱局之中。
这不是偶然的混乱,而是一个靠权力编织的庞大利益帝国崩塌后的必然反噬。
祁同伟多年经营的关系网,早已与汉东的诸多核心项目、经济脉络深度捆绑,他的倒台,就像抽走了整张网的主绳,剩下的节点瞬间分崩离析。
京州芯谷,这个曾被寄予厚望、频频登上省级新闻头条的明星项目,此刻彻底陷入了死寂般的停摆。
曾经机器轰鸣的厂区大门紧闭,门前的广场上却挤满了人——几万名身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面色凝重地聚集在这里。
随着祁同伟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其关联企业天成建材迅速被查封,芯谷项目的资金链如同被利刃斩断,瞬间断裂。
银行闻风而动,第一时间启动抽贷程序;
上游供应商也纷纷上门催款,索性停止了原材料供应。
连续两个月没能拿到工资的工人们,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焦躁,再到如今的愤怒,眼神里交织着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现状的不满。
“祁省长被抓了,我们的血汗钱怎么办?一家老小还等着吃饭呢!”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工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旁边有人紧跟着附和:
“当初宣传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是国家级重点项目,稳赚不赔,怎么说倒就倒了?
我们的保障在哪里?”
焦虑和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议论声、咒骂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
厂区门口的保安亭紧闭着,几名保安隔着玻璃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人群,手里紧紧攥着橡胶棍,却丝毫不敢上前阻拦。
与此同时,汉东省政府大楼内,省长李达康的办公室里也是一片狼藉。
他虽然在之前的常委会上凭借坚定的立场赢得了主动,成功推动了对祁同伟的调查,但此刻接手的,却是一个烂得无法再烂的摊子。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类紧急文件和汇报材料,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省长,诺亚方舟资本那边刚刚发来正式律师函,要求我们严格履行之前签订的芯谷项目回购协议,除了回购本金,还需要支付违约金,
两项合计……合计八十亿美金。”秘书小张低着头,双手捧着律师函,声音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李达康的脸色。
“八十亿美金?”李达康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一把夺过律师函,匆匆扫了几眼后,狠狠将文件摔在地上。
纸张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手都在不停发抖,指着地上的文件怒斥道:
“这就是祁同伟留下的雷!他倒是痛快,一拍屁股进去了,把这么大一颗定时炸弹留给我抱着!
八十亿美金,把整个汉东省的财政掏空都凑不齐,他这是要把汉东逼上绝路!”
小张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继续补刀:
“还有,东岭重工那边也出大事了。祁同伟被抓的消息传过去后,秦老那边派驻的管理层当天就全部撤走了,
连带着核心技术授权也彻底终止。现在工厂已经全面停产,上万名职工堵在厂区门口闹事,要求恢复原来的国企编制,补发这几个月的绩效工资。”
“嗡”的一声,李达康只觉得大脑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办公桌才勉强站稳。
之前祁同伟被调查时,曾撂下一句“没了我,你们玩不转”,当时他只当是祁同伟的负隅顽抗,此刻才彻底明白,那根本不是空话,而是赤裸裸的现实。
祁同伟把这些关乎汉东经济命脉的项目,全都做成了“人亡政息”的死局——所有的资金、技术、资源,都不是靠正规的制度和流程维系,而是依赖他个人的权力关系网。
如今他一倒,这张网彻底破裂,所有的问题便集中爆发出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慌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小张,备车,去找沙书记!现在只有省委出面,向中央求援,才有一线生机。”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同样沉重。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汉东经济运行数据报告,眉头紧锁。
看到推门而入、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的李达康,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报告,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感,反而充满了沉重的责任感。
“达康啊,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座椅,语气沉重,“这就是我们清除腐败毒瘤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们虽然成功切除了祁同伟这个毒瘤,但这个毒瘤已经在汉东的经济骨头上盘根错节多年。
想要彻底切下来,必然要流血,甚至要伤筋动骨,这是躲不过去的。”
李达康疲惫地坐下,声音沙哑地问道:
“书记,现在情况已经火烧眉毛了,您说怎么办?中央会出手兜底吗?”
“中央会兜底,但不会全兜。”沙瑞金的神色愈发严峻,“昨天我特意去了一趟京城,向中央领导详细汇报了汉东的情况。中央的态度很明确:
谁家的孩子谁抱走。芯谷项目产生的债务,主要由汉东省自己想办法消化,中央只会给予适当的政策支持。
至于东岭重工,国资委已经决定派人来接管,但之前祁同伟主导的改制存在诸多违规问题,那些所谓的改制成果,要全部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李达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这几年我们在东岭重工身上付出的心血,投入的资源,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不白费。”沙瑞金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汉东省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至少通过这件事,我们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靠权术运作、靠走捷径搞出来的发展,终究是空中楼阁,是靠不住的。
汉东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急着恢复增长,而是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接下来的几年,我们要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了。”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李达康,语气掷地有声:
“达康同志,准备好实施‘休克疗法’吧。接下来,我们要大力压缩政府开支,清理变卖闲置资产,
甚至要做好未来一两年Gdp负增长的准备。但你要记住,只要能通过这次阵痛把汉东的风气正过来,把干部群众的人心聚起来,清除掉权力寻租的土壤,汉东就还有希望,
就能迎来真正健康的发展。”
“我明白了。”李达康缓缓点了点头,原本佝偻的腰杆虽然依旧有些弯曲,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坚定的火光。
他站起身,语气郑重地说道:
“我是汉东省省长,这个担子,我接;这个锅,我背。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会让汉东垮掉。”
与省政府的焦灼氛围不同,此刻,在高育良居住的那栋雅致小楼里,弥漫着一种死寂的绝望。
“咚咚咚——”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小楼的宁静。
吴惠芬急忙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门外身着正装、神情严肃的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颤抖着打开门,一队纪委的工作人员径直走了进来。
高育良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早已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色平静得反常,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吴惠芬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圈红肿,强忍着泪水没有掉下来。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
为首的纪委干部走到高育良面前,拿出证件亮了一下,语气冰冷而严肃地说道:
“高育良同志,根据前期调查掌握的线索,你在祁同伟严重违纪违法案件中涉嫌存在包庇、纵容等行为,
同时还涉及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等多项违纪违法事实。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高育良没有丝毫反抗,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
这里是他住了几十年的家,墙上挂着的字画,茶几上摆放的茶具,每一件都承载着他的过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吴惠芬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和不舍。
“惠芬,照顾好自己。”高育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场持续了这么多年的梦,终于醒了。”
说完,他转过身,跟着纪委干部走出了房门。
门外的阳光正好,刺眼的光线洒在他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指尖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却觉得浑身冰冷。
恍惚间,他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还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授,站在宽敞的讲台上,意气风发地给学生们讲授“权力的制约与平衡”。
那时候的他,眼神清澈,言辞恳切,对权力有着清醒的认知,对未来充满了理想和抱负。
那时候的他,多么自信,多么纯粹。
“权力,果然是魔鬼啊。”高育良在心里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悲凉。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迈上了那辆早已等候在门口、通往秦城监狱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彻底终结了他的政治生涯。
随着高育良的落网,曾经在汉东政坛上呼风唤雨、盘踞多年的“汉大帮”,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画上了一个耻辱的句号。
汉东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一场席卷全省的“休克疗法”即将拉开序幕。
此刻的汉东,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但在这片被清理干净的土壤上,却已然孕育着新的希望。
汉东的未来,将在阵痛与变革中,重新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