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甬道里弥漫着霉烂的稻草和铁锈的味道。郑闳靠坐在墙角,铁链从手腕一直拖到脚踝,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十二天,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往日在朝堂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户部侍郎,如今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隔壁牢房里又传来崔琰的咳嗽声。一阵比一阵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郑闳闭上眼睛,不想听,但那声音就像虫子一样往耳朵里钻。他知道崔琰撑不了多久了。崔家比他郑家更惨,满门收押,连崔琰那个刚满三岁的孙子都被关进了大牢。听说那孩子整天哭着喊爷爷,狱卒不耐烦,拿鞭子抽了几下,哭声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郑闳想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不怕死。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他早就有这个觉悟。但他怕连累家人。他那个小儿子才十五岁,刚定了亲,女方是太原王氏的旁支。若是郑家倒了,这门亲事肯定黄了,儿子这辈子也就毁了。他那个女儿嫁到了荥阳郑氏,虽说也是郑家,但隔了房,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第十二天的夜里,郑闳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叫住了送饭的狱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见沈砚。我有话说。”
狱卒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人的眼神像刀子。他上下打量了郑闳一眼,没说话,放下饭盆转身走了。
郑闳不知道狱卒会不会去通报。他只能等。这一个时辰比一辈子都长。他靠在墙上,听着隔壁崔琰的咳嗽声,一下一下数着。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铁门被打开,烛火的光晃得郑闳睁不开眼。等他适应了光线,看到沈砚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两个佩刀的黑衣人。
沈砚穿着黑色斗篷,帽兜没拉起来,脸色在烛火下显得苍白。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刀,直直地盯着郑闳。
“郑大人,想通了?”
郑闳挣扎着坐直身体,铁链哗啦作响。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着了火。“沈侯爷,我手里有一张牌。崔家的牌。你放我一条生路,保我家人平安,我把牌给你。”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闳以为他不答应,急道:“沈侯爷,我不是讨价还价。我这个牌,值这个价。”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郑闳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免死,流放岭南,家人不究。”
“这是陛下亲笔。”沈砚淡淡道,“郑大人,你的命,只值这些。要不要说,随你。”
郑闳盯着那张纸,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摸,却够不着。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
“崔家在北疆边境养了一支私兵。”
沈砚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冷,冷得像冬天的杀虎口。
郑闳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崔家老三崔琰在他那个院子里养了三百个亡命徒,领头的叫贺拔胜,是崔家从柔然那边雇来的。那三百人不打仗,不抢粮,专门替崔家押送军械。军械从崔家的铁矿和作坊里出来,先运到三个秘密仓库,再趁夜运出关,交给柔然人。换回来的不是银子,是战马。柔然的战马,一匹顶北疆战马三匹。
“崔家要那么多战马干什么?”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郑闳听出了里面的杀意。
郑闳睁开眼睛,看着沈砚。“崔琰想当北疆的土皇帝。他养了五百私骑,加上从柔然换来的战马,凑了八百骑兵。他常跟我说,乱世之中,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一旦朝堂有变,他就带这八百人杀回洛阳,谁挡他就杀谁。”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三个仓库的位置。贺拔胜的特征。私骑的驻扎地。全部写下来。少一个字,岭南你都去不了。”
郑闳接过纸笔,手抖得厉害。他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写了改,改了写,最后递过来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沈砚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
“沈侯爷,崔琰的亲笔信,在他们崔家祠堂的匾额后面藏着。那封信是写给柔然王庭的,里面有他当内应的全部计划。”郑闳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沈侯爷,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查实了,自然会保。”
他转身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烛火的光被隔绝在外,甬道里又恢复了黑暗。
郑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爬上了岸。
沈砚走出天牢时,天还没亮。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翻身上马,直奔镇龙阁。
书房里,元明月还在等他。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看到沈砚进来,放下手中的琴谱,站起身。
“他说了?”
沈砚从怀中取出郑闳写的供词,放在案上。“崔家养了私兵。三百死士,八百骑兵。在北疆设了三个仓库,囤着要运往柔然的军械。崔琰写了一封亲笔信给柔然王庭,答应做内应。”
元明月拿起供词,一页一页地看完,脸色越来越白。“三百死士,八百骑兵。崔家这是要造反。”
沈砚没有接话,走到案前提笔写信。他一口气写了三封,一封给尔朱焕,一封给贺六浑,一封给皇帝。写完后封好,叫来王五。
“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出。”
王五看到沈砚的脸色,没有多问,揣着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尔朱焕的飞鸽传书到了。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砚心上。
“沈兄,杀虎口以东仓库查获刀枪八百件、铠甲二百副、弩机三十架。武川镇以北仓库查获铁料五千斤、箭头三万支。怀朔镇以西仓库查获柔然战马一百二十匹。押运者贺拔胜拒捕,被当场格杀。私骑三百余人,溃散大半,擒获八十七人。从贺拔胜身上搜出崔琰亲笔信一封,内容为柔然南侵时崔家内应计划。人证物证俱在。”
沈砚将信递给元明月。她看完,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
“崔家,死有余辜。”
沈砚没有接话。他走到案前,开始写奏折。这封奏折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撕,撕了写,每个字都要反复斟酌。写完后,他将尔朱焕的信、缴获清单、崔琰的亲笔信郑闳的供词全部附在后面。
次日早朝,沈砚将奏折呈给皇帝。
朝堂上鸦雀无声。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奏折,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最后像一块烧红的铁。
“崔家!好一个崔家!”皇帝猛地将奏折摔在龙案上,声音大得连殿外的侍卫都吓了一跳,“朕待崔家不薄,他们却要勾结柔然,取朕而代之!”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陛下息怒”。
皇帝没有息怒。他站起身,在御座前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目光扫过群臣。
“传旨,崔家满门抄斩,三族连坐。崔琰、崔豹等主犯,凌迟处死。崔家所有财产,全部充公。郑闳检举有功,免死,流放交州,遇赦不赦。有敢为崔家求情者,同罪论处!”
散朝后,沈砚走出紫宸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元明月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去。
“崔家完了?”
沈砚点了点头。“完了。”
二人并肩向镇龙阁走去。身后,天牢的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那是崔琰被押往刑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