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在谢予舟身边多逗留,两人没走几步,她便停下脚步,侧过身来跟他道别。
“以后能天天见面了,我找舒然过去,你把许昭衍也领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已经转了大半,高高扎起的马尾顺着肩膀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又柔软的弧线。
她抬起手,朝谢予舟的方向随意挥了两下,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停下来等他回应。脚步一转,她便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帆布鞋的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上,落下一串均匀细碎的声响,轻快得藏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欢喜。
谢予舟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道别话语,就这样无声地咽回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转过走廊拐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沈知意掏出手机,点开和沈舒然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发了一条消息。
“舒然,走了。”
她的语调轻快透亮,声音里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暖意,尾音微微向上扬起。
那份刚刚和谢予舟化解隔阂的雀跃,完完整整地融进了短短几个字里。
发完语音,她顺手把预定好的餐厅定位一并发送过去。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了几下,确认消息旁边弹出“已发送”的提示,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
不过几秒,对话框弹出一个oK表情包。
卡通小猫竖起圆乎乎的大拇指,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细缝,嘴角咧得老大,正替沈舒然传递一份心照不宣的答复。
沈知意望着那张小图,唇角不受控制地浅浅弯起,脚步也跟着又轻快了几分。
而口袋里的家门钥匙顺着布料缝隙悄悄滑了出来。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坠落在水泥地面。金属碰撞地面的声响并不大,在喧闹的走廊里几乎快要被人声淹没,那声脆响还是清晰地传了出去。
可她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和谢予舟交谈的画面。
那段温和的对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夕阳下他替自己挡住光线的手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我当然信你”——两个人紧绷许久的关系终于缓和大半,沉甸甸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悄然落地,甜丝丝的情绪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自顾自地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没有察觉到钥匙已经掉落。
脚步轻快地绕过教学楼前的花坛,径直走出了学校大门。
校门口周遭摊贩的叫卖声、来往行人的说笑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喧嚣铺满整条街道。
身后谢予舟喊她名字的那一声,微弱地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只当是自己思绪产生的幻听,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那条光线偏暗的窄巷,是前往约定餐厅的必经之路。
此刻天色还没有完全沉下来,落日的余晖斜斜淌进狭长的巷道,给冰冷斑驳的墙壁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今天巷子里的光线已经算得上明朗,连墙角那道裂缝里长出的野草都看得清清楚楚,比起以前要好的多。
沈知意低头瞥了一眼导航页面,顺手切到聊天后台,确认沈舒然暂时还没有发来新消息,便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步继续顺着导航的指引往巷子深处走。
下一秒——
“砰。”
她直直撞上一道立在巷口的人影。
额头重重抵在对方身上,坚硬的触感瞬间传来。她能清晰地判断出来,面前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肩骨宽阔结实。
一股莫名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像是在哪里闻到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冲撞的力道并不算凶猛,巨大的惯性却让她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
鞋底在略微潮湿的地面轻轻打滑,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最终还是自己稳住了身子。
一声短促压抑的“嘶”从男生口中溢出。
沈知意的额头被坚硬的肩骨硌得隐隐发疼,她都还没来得及皱起眉头呼痛,对方反倒先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额头,揉了两下,指尖放下来的一瞬间,视线落在指腹上,整个人微微一怔。
一层浅灰色细薄墙灰沾在了她的皮肤上。
粉末细腻干燥,是这条老旧巷子墙壁剥落下来的灰尘。
她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来回摩挲,灰色的痕迹在指腹晕开一小片。她绝对不会认错这种灰——这条巷子她走过不止一次,墙壁上的灰她再熟悉不过。
她微微抬眼向前看去,一片暗绯色校服外套闯进视野——是他们学校的校服。
男生肩头蹭上了一大片斑驳的灰迹,灰蒙蒙的粉尘覆在鲜亮的衣料上,显得格外扎眼。不规则的污渍从肩线一路蔓延到袖子中段,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糙的墙面狠狠刮蹭过。
沈知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微微仰起头。
男人缓缓侧过身,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右手虚虚地搭在左肩的位置,姿态隐忍克制。
即便巷子里的光线算不上充足,沈知意也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他五官轮廓锋利清晰,高高的眉骨在昏暗的环境中投下一小块阴影,眼窝显得比平时更深。额前凌乱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像是刚刚出过一层薄汗,又被晚风稍稍吹干,发梢微微翘起。
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薄唇紧紧抿起,似乎是在强行忍住肩膀传来的刺痛。
他身上这件暗绯色校服外套,看起来比沈知意身上这件旧上不少,袖口边角已经微微起毛,领口的纽扣却一丝不苟地全部扣好。
“徐湛?!”
怎么又是他?!
沈知意轻声惊呼出声。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在这种出人意料的场合撞见徐湛了。
幽深的小巷、暑假喧闹的酒吧、器材室厚重的窗帘之后,如今又回到了这条巷子。
每一次偶遇都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命运故意安排的巧合。而且直觉告诉她,眼下他多半又遇上了什么麻烦——这肩头的灰,这隐忍的表情,都不是正常放学路上该有的样子。
“沈知意?”
徐湛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浮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痛苦。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眉心紧绷的弧度稍稍松缓了些许,可肩膀传来的痛感让他的表情依旧算不上好看。
“你肩膀怎么回事,沾了这么多灰?”
沈知意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一片灰蒙蒙的污渍,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大片墙灰凌乱地铺在他肩头,和干净挺括的校服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下意识抬起手,落在他的外套上轻轻拍了两下,想要把灰尘掸干净。
掌心按压在校服布料上,细碎的粉末在她掌下四散扬起。指尖贴着粗糙的面料,被灰尘覆盖的位置摸起来格外干涩,仿佛刚刚被坚硬的墙面狠狠刮蹭过,布料纤维都被磨得发毛。
“是不小心撞到墙上蹭到的,还是打扫卫生的时候沾上的?”
沈知意一边问话,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掌心在他肩头反复拍打,认认真真想要把这一片灰彻底清理干净。
她拍得不算轻,一下一下,带着一种“我帮你弄干净”的执拗,掌心在肩头来回拍了两遍,灰尘在空气里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