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沿着教学楼外侧的步道慢慢往前走，晚风卷起校服外套柔软的布料，轻轻蹭过彼此的胳膊。沈知意侧过头飞快地瞥了谢予舟一眼，犹豫片刻：“你知道我找你干嘛吗？”
“你是希望我知道呢，还是不希望？”谢予舟停下脚步，直直望向她。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傍晚橘红色的夕阳自他的身后斜斜洒落，锋利的金光勾勒出高挺流畅的鼻梁轮廓，连唇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都浸在了温暖的光线之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我……当然是希望你知道。”沈知意迎上他的视线，话音不自觉越变越小。心底不受控制地炸开一串乱糟糟的念头，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直白的感叹：好帅！她连忙不动声色地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全部驱散，努力维持住表面平静的模样。
“好，我知道，你是来——”谢予舟刻意停顿了好几秒，慢悠悠地开口，语调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歉的。”
沈知意交叠在一起的手指骤然僵住。她脸上浮出明显的错愕，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睁得微微圆润。她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你真知道啊？”问话的时候，声音里掺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还有心事被戳穿之后，悄然从心底漫上来的柔软。
夕阳直直泼洒在沈知意的面颊上，光线刺眼，每当她抬眼望向谢予舟的时候，视线总会被落日的光晕晃得微微发花。
谢予舟很快察觉到了她细微的不适，抬起一只手掌，悬停在沈知意额头前方几厘米的位置，替她隔开迎面照来的落日余晖。阴影缓缓落下来，笼罩住她半张脸庞。
沈知意愣神片刻，目光落在那只横在自己眼前的手掌上，慢慢抬眼望向他，眼神带着一点茫然，仿佛正在认认真真研究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心底的愧疚感在此刻愈发浓重。明明他这般体贴温柔，反观自己前段时间刻意回避的举动，实在过分。
一缕浅浅的笑意自她眼角缓缓漾开，鼻梁上那颗醒目的小红痣跟着表情轻轻颤动。既然铺垫已经到此为止，她也不愿意继续拐弯抹角。
她挺直脊背，大大方方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坦然认输的松弛：“对，我是要来跟你道歉的。”
她短暂地停顿，整理好了措辞。
“当初明明说好可以好好当朋友，后来我却一直在躲着你……我不是有意要那样的，对不起。”
吐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先是垂落到脚下的地面，慢慢向上游走，掠过他平整的衣领，最终停留在线条利落的下巴。
说话的间隙，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校服下摆，布料挤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细密的褶皱，等到指尖慢慢松开，褶皱又顺着布料的纹路一点点平复。
谢予舟坦然收下了这份迟来的道歉。
其实自始至终，他从来没有真正责怪过沈知意。前些日子萦绕在心间那一缕淡淡的失落，早在方才沈知意攥着自己的袖口快步走下楼的时候，就已经悄然消散。少女乌黑的马尾随着步伐一下下左右晃动，后颈一小块白皙细腻的皮肤沐浴在落日斜光之下，泛出温润柔和的光泽，就连她悄悄泛红的耳尖，都一同抚平了他心底残存的郁结。
他凝视着身旁的女孩，有意缓和眼下略显郑重的氛围，主动转移话题。
“是什么让你终于想通了？”
“就是听说你请假，有点担心你会不会生病了。”沈知意伸出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视线微微偏向一旁，不敢长久和他对视。
她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害怕敏锐的谢予舟能够抓住言语之中露出的破绽。
“之后我自己仔细想了很久，才发觉前段时间我的所作所为，确实挺过分的……”说到末尾，她的尾音轻轻垂落，底气略显不足。
可不出沈知意预料，谢予舟立刻捕捉到了她话语之中暗藏的漏洞。
他精准抓住了核心，抛出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倘若那天我没有请假，你是不是不会静下心思考这些，今天也就不会主动过来和我道歉？”
沈知意沉默地和他对视两秒钟。
她悄悄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刻意避开他澄澈的双眼，生硬地扯出一抹笑容：“哈哈，你可真会说笑。”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连她本人都清楚，这一声笑声听上去格外勉强，一点都不自然。
话说出口之后，她也意识到这番辩解毫无说服力，连忙匆匆补上一句。视线牢牢盯住脚下的水泥地面，始终不肯抬头看向谢予舟，嘴上依旧不肯认输：“我怎么可能不来道歉呢。”话音停下，她刻意拖长语调，努力装出真诚的模样，“信我——”
这句话的可信度几乎等于零。
轻飘飘一句“信我”消散在风里面，没有半点能够说服人的力量。
她的手指再一次用力攥紧校服的衣角。谢予舟安静地望了她一眼，心里已经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倘若自己那天没有请假，要是许昭衍当初直接说出请假背后完整的缘由，沈知意今天这场道歉，恐怕还要无限期往后推迟很长一段时间。
“诶哟，我……”沈知意还打算绞尽脑汁继续辩解，谢予舟却神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我当然信你。”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丝毫揶揄或者怀疑。沈知意瞬间心头一暖，感动得几乎想要挤出几滴眼泪，可惜眼眶干涩，一滴泪水都没能涌出来。
她发自内心地感慨出声：“还是你人好。”
“既然这样。”谢予舟稍稍停顿，温柔的嗓音在晚风之中响起，“晚上跟我一块吃顿饭，怎么样？”
沈知意全身的动作猛地一顿。
“就当作，你向我道歉的补偿。”谢予舟补充了一句。
“不行。”沈知意轻轻摇晃脑袋，一只手掏出兜里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找出她和林婉秋完整的聊天记录，将屏幕转向谢予舟。
手机屏幕清冷的光线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勾勒出侧脸流畅的轮廓。
“我晚饭早就有约了，餐厅都提前预定好了。”一边说话，她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两下发亮的屏幕。
谢予舟低头匆匆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先来后到的道理他心里十分清楚，更何况邀约沈知意共进晚餐的是林婉秋。他多多少少了解她们两个人之间僵持已久的关系，此番能够约着见面，一定藏着十分要紧的事情。
“那就算了。”他平静地说道，没有流露出失落的情绪。
沈知意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出声安慰。
“没关系呀，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抽空一起吃饭。”她的手掌在他手臂之上又轻拍两下，算作一份简单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