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斌的卧房位于听波舫二层最居中的主舱房,位置通透且装修精致,是整艘画舫除了舫主外视野最好也最为宽敞的房间。
此刻梁斌的房间房门大开,屋内没有明显的打斗狼藉,唯有靠墙的那一口红木大衣柜,无声地藏着一具冰冷尸体,弥散出幽幽死气……
祝无恙缓步走入屋内,简单与子位县县令打了招呼后,目光先是扫过整间房的布局陈设,随后落在仵作手里的验尸文书上。
接过文书后,只见纸上字迹工整,记录着一句【口鼻存典型蕈状泡沫,确系溺毙身亡】的结论。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脑海中第一时间生出合理推断:
既然柜中干燥无水,那么死者定然是在别处溺水遇害,待到凶手杀人之后,再将尸体搬运回房,藏入衣柜之中,伪造出离奇无解的凶案现场。
可这个推断,转瞬便被现实的漏洞死死卡住。
祝无恙眸光微沉,心底暗自思忖:死者身量高大,体格壮实,如此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想要悄无声息搬运上楼并藏入柜中,绝非一人之力能够轻易完成。
而更关键的是,尸检文书写得清清楚楚,此案案发时段为白日!
虽说画舫通常是入夜后才开始热闹,但是白日的画舫依旧会人来人往,舱房廊道时不时也会有人走动。若是大白天里搬运一具沉重尸体,动静必然极大,根本不可能避过所有人的耳目,随后毫无声息的完成藏尸。
因此这个看似最合理的推论,顷刻间便站不住脚……
一旁的崔响早已戴上羊肠手套,蹲身细细复检尸身,相较于县衙仵作的常规查验,她的手法更加细致,观察亦更加入微,不放过分毫尸身细节。
片刻后,但见她缓缓起身,转头对祝无恙禀报道:
“大人,尸身另有隐情,死因远比卷宗记录更复杂。
死者颈间有清晰环状淤痕,乃是皮肉受压后淤血所致,是典型的遏颈掐压伤痕,死前曾被人大力扼住脖颈,有窒息受制的过程。
另外死者头顶偏后侧有一处近期的挫伤,头皮红肿破裂,是重物击打所致。
只是这两处伤势,皆不足以致命。综合尸僵程度与口鼻处的泡沫判断,死者千真万确是死于溺水窒息。”
无水之地,偏偏溺毙,层层矛盾叠在一起,让这桩案子愈发扑朔迷离……
“还有一处发现!”
崔响微微俯身,捏开死者僵硬的指尖,目光落在死者指甲缝隙处,继续道:“死者指甲缝中,残留少量细腻白色粉质,混有极淡胭脂香气,应该是女子梳妆所用的水粉或是香粉残留。
既然指甲残留带粉,便说明死者生前曾与女子发生过激烈的近身纠缠,因此这次的凶手,极大可能是一名女子。”
祝无恙静静立在原地,沉吟片刻后,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卧房的每一处角落,最终,他的视线稳稳定格在墙角一只寻常的实木洗漱木盆上。
木盆宽大圆润,木质厚实,本该是房间里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器物,摆在角落毫不起眼,因此县衙众人对此皆是一扫而过,无人在意。
可此刻落在祝无恙眼中,却是唯一的答案!
他缓步走上前将木盆拿在手中,但见盆内干燥且无半点积水,看似毫无异常,可他眼底已然豁然开朗,瞬间勘破了这桩诡异命案的核心玄机!
只见祝无恙微微一笑,随即向在场的众人解释道:“世人惯性思维,皆以为溺水而亡,必要江河大泽或是深水池塘,实则不然!溺亡只需有水覆盖口鼻隔绝呼吸即可,无关水量大小。
而这一只木盆,便是本案的行凶凶器!
此盆宽大深邃,只需注入半盆清水,便足以完全覆住人脸淹没口鼻。凶手无需将死者整个人浸入水中,只需在制服死者之后,摁压头颅,将脸面死死按在这只装有清水的木盆之中,便可硬生生使人溺水窒息殒命当场!
因此死者未曾被异地杀害移尸,他就是死在了自己这间卧房之中,行凶之地就在此处!”
众人闻言尽数恍然,只是在此之前却是无人想到,一桩看似无解的诡案,真相竟简单到这般地步。
思路彻底清晰,祝无恙不再迟疑,即刻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听波舫舫主,沉声问话道:
“近段时日,舫中可有哪位女子与死者往来亲近,或是与他爆发过激烈争执结有怨隙?”
舫主被祝无恙凛然的气场压得心头惴惴,稍加回想后,立刻脱口而出道:
“回大人!的确是有!您说的那个人定然是秀珠无疑!
秀珠是近月新来的舞姬,生得貌美清丽,梁管事自打见了她,便满心惦记,日日纠缠独占。
因此梁管事待她极是严苛,管控甚紧,昨日秀珠私自离舫归家,今早归来,两人曾在房内爆发过大争执,而且有几个舫上的仆役也都听见秀珠房内传出争执推搡与桌椅碰撞的响动声!
并且不止一人亲眼看见,梁管事随后怒气冲冲的从秀珠房中走出,神色阴鸷可怖!”
如此看来,所有疑点尽数落在秀珠一人身上!
祝无恙眸色一凛,当即下令道:“那舫主,你即刻带人将秀珠带至此处盘问!”
“是!”
舫主连忙挥手示意手下四散搜寻,一众仆从立刻分散奔往画舫各处房间以及储物隔间,进行全方位搜查。
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所有搜寻之人便尽数折返,躬身回禀道:
“启禀大人!舫上各处尽数搜遍,不曾发现秀珠人影!”
听闻此话,盛潇潇与崔响对视一眼,眼底皆浮出了然之色,而祝无恙见状,对于这种情况非但没有任何焦躁,反倒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笃定道:
“找不到?好事啊!找不到便是最好的证据!此人于案发关键时段与死者发生过激烈争执,有重大作案动机,且具备近身行凶的条件!
如今案发之后她却即刻消失无踪,这般巧合,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个秀珠,十有八九是畏罪潜逃了!”
没有多余迟疑,祝无恙即刻转头,对着子位县邱县令沉声吩咐道:
“邱县令,烦请你即刻调动县衙捕快,排查周边村落道路,全境搜捕秀珠!料她一介弱女子,潜逃时间尚短,脚力有限,定然跑不出多远范围!”
邱县令连忙拱手领命,正要转身下令时,然而在人群的后方,一名画舫的龟公忽然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