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坑太大了,严修都没问袁凡,就拿了主意,“伯苓,这个活儿,不是咱现在能揽得下来的,先放一放吧!”
张伯苓点了点头,多少有些失落,“知道,咱们选专业的时候,多选数学,等过两年缓过来了,咱们再慢慢合计吧!”
“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搁置!”
说话的是袁凡。
他这话一出口,严修都急了,“了凡,咱有多大锅就下多少米,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咱可拉不来一个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实验室,之所以有这个名儿,就是由卡文迪许捐款建的,当时剑桥的校长,就是威廉·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那可是卡文迪许!
人家搞个实验室,那真就是拔了根毛!
南开呢?
别看去年袁凡给力,一连搞了好几波钱,但因此也让南开的摊子铺得更大了。
不说别的,就是去年南开大学秋季报考,学生竟然快三百了,一家伙上涨了五成。
要知道,南开每多一个学生,就是多亏一份钱!
眼见着老师就要不够了,宿舍也要不够了。
还有,工科一干起来,那也是个大窟窿,吞金兽!
南开本来就难,之前都发不出工资来了,都要撤矿科了,现在哪里还敢往外摊?
这煎饼馃子,摊得太大了,可就绷不住,破了!
哪怕是张伯苓,这头号激进分子,都不敢言语了。
他就是那摊煎饼的,包不包的住,他比谁都明白。
“范孙先生,我清醒着呢,没想过把自个儿抽肿了,搞个实验室,也犯不着请多大的神!”
在后世,不知多少人才滞留海外,人才流失。
固然有些人是数典忘祖,但更多的都是逼不得已。
国内没有好的实验室,他们没有用武之地。
交换生这事儿是袁凡捣鼓起来的,他可不想虎头蛇尾,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现在是没钱,不代表搞不来钱。
实在不行,大不了跑一趟耶路撒冷,去把那死海古卷取了。
“范孙先生,这第一波的五十万,我来想办法,以后那每年的十万,就请其他董事费心,行不行?”
见袁凡是铁了心了,严修有些发虚,“了凡,你这……”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为了办学,他算是掏心掏肺了,把儿子姑爷都填进来了,不曾想,这位比他还猛,发起狠来敢挖坑把自己活埋了。
张伯苓精神一震,“严先生,其实那十万,还是可以商榷的,不管是科研经费,还是期刊,还是教授,这些不一定非要凑一波,是可以慢慢来的。”
严修松了口气,朝袁凡瞪了一眼。
也是,都是让这愣小子给逼急了,这又不是欠着高利贷,非要赶着还。
经费不够,不会少搞一个项目么,不会少订一本期刊么,不会少请一个教授么?
严修转而又关切起这愣小子来,眼前这位,说到底就是一算命先生,真不是卡文迪许啊!
“了凡,你为南开的心,我们都感受到了,这一年以来,你都往这儿填了多少了,真不用这么着急跳脚的,你也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可不敢因为南开,把自己给耽误了,你都要有家室了呀……”
“范孙先生,您且放心,我稳这呐!”
袁凡龇牙一乐,“伯苓先生,您先做着准备吧,这一年半载的,我给您踅摸五十万过来。”
张伯苓没有接话,把着大腿狠狠一掐,叹了口气,“果然是有些幻听了!”
严修古怪地瞪着他,“你回头瞧瞧子坚!”
张伯苓一转头,黄钰生龇牙咧嘴,眼镜都斜了,“校长,您掐的是我的大腿啊!”
“铛铛铛……”
一阵大笑声中,南开钟敲响了。
落日归鸿,放学了。
“子坚……”
楼梯间一阵噔噔噔地脚步声,一大姑娘儿敲门进来,见里头人多,笑吟吟地打着招呼,“严先生好,校长好,这位……袁先生好,小满好!”
这姑娘穿着连衣裙,打扮洋气,身材高挑,穿着一双棕色的小牛皮鞋,走起路来倍儿清脆。
这姑娘长相其实也就过得去,但笑得倍儿好看,特别的自然开朗,像是三春时节的花圃。
她不但跟严修两人见礼,还听黄钰生的介绍,跟袁凡,甚至小满都打了招呼。
她的官话带着广东音,但听起来还行,不费耳朵,比李惠堂媳妇儿廖月英的强多了。
这位是黄钰生的媳妇儿,名叫梅美德。
这是位华侨姑娘,是芝加哥唐人街长大的。
黄钰生在芝加哥大学留学,是学校的华国同学会长,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这个风云人物,是有含金量的。
要知道,那会儿的同学校友当中,还有闻一多,雷海宗和吴有训这些狠人。
这一年,同学会中来了一位学妹,就是梅美德。
两次夏令会之后,两人对上眼了。
刚好,梅美德家就在芝加哥,见父母容易。
黄钰生使出浑身解数,毕业之时,双喜临门。
今年,梅美德毕业了。
张伯苓一瞧,呦,咱刚搞了一个女中,这不是巧了么?
这么着,梅同学刚毕业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成了南开女中部的主任。
不过,这眼见着就要放假了,她还没有走马上任,还在熟悉环境。
“小梅,你又给子坚做什么好吃的了?”
张伯苓笑呵呵的,给她传授心得,“这男人啊,是属猴的,不能惯着,你要给他一根竿儿,他能顺着爬到南天门去。”
梅美德“咯咯”一笑,“校长,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子坚就是爬上了南天门也没事儿,我这儿还备着紧箍咒呐!”
张伯苓几人面面相觑,突然捧腹大笑,黄子坚此生有福了!
黄钰生被人笑得脸红,一张利嘴有些期期艾艾起来,“美德,你备好了没,趁着严先生他们都在,咱们请他们几位一道啊!”
“当然备好了!”
梅美德一甩辫子,学着男子,冲几人做了个罗圈揖,“今儿文学社的同学,齐聚百树村黄公馆,舍下略备薄馐,还请诸位先生光临。”
百树村,黄公馆?
袁凡还真是惊着了,“子坚兄,可以啊,您啥时候置业了,也不招呼一声,乐呵一下?”
“置业?”
黄钰生脸更红了,跟关二爷似的。
他起身过来,拉着袁凡走到窗前,指着操场过去的那片大棚,“袁董事,您瞧见了没?”
瞧见个嘛?
那片大棚,就是南开教师宿舍。
看到那个,袁凡第一就是想起庞各庄的西瓜,第二就是想起协和的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