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1日,星期三,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晴
寒假最后一天。
白天没什么好说的。上午把寒假作业最后几页补齐,下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白亮变成了橘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装着晚上要出门的事,怎么也躺不住了。起来洗了头,用毛巾擦到半干,翻出那瓶摩丝,挤出一点抹在头发上,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立起来一些,看着精神了不少。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对着镜子看了两遍,又抓了两把头发。
下午四点多,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晓晓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几点出来?”晓晓问,握着话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
“六点吧,天差不多黑了。”我说,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在床边坐下来。
“行。那在哪碰?”晓晓想了想,又问。
“油田广场东头那个雕塑那儿?”我说,用手指绕着电话线。
“行。”晓晓停了一下,“诶,你今天穿啥了?”
“夹克。深蓝色的。”我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像是憋着什么没说,“挂了。”
“嗯,六点见。”我说。
“五点五十到就行,别迟到。”晓晓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我说,挂了电话后又看了一眼镜子。
我到广场东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广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远远近近的灯光连成一片,把天空都映成了微微的橘色。我站在雕塑旁边等晓晓,手插在口袋里,朝她来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然后我看见她了。
晓晓走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换下了平时那件米白色羽绒服,穿了一件红色的短外套,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围巾换成了一条灰色的,搭在肩上,没有围起来。头发像是刚洗过,比平时更亮一些,发梢微微弯着,被路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她走近了,我能闻到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飘在冷空气里。
“等多久了?”晓晓站在我面前,微微歪了一下头,笑着问。
“刚到。”我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骗人。”晓晓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弯起了嘴角,“你今天挺帅的嘛。”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没准备好。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那种笑里有意外,有欢喜,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你今天也挺好看。”我说,目光落在她那件红色外套的领口绒毛上。
晓晓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然后放下手:“走吧,灯都亮了。”
我两步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我走在她左边,她走在我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炒栗子的香气,混着糖浆的甜腻和炸串的油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种让人踏实的味道。
今年的灯市比往年更隆重。1998年是虎年,广场正中间立了一个巨大的虎形花灯,铁丝扎的骨架,糊了金黄色的绸布,虎头抬着,眼睛是两个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像两颗小太阳。老虎的背上驮着一个“福”字,红底金字,用彩灯围了一圈,一闪一闪的。
各个单位的花灯沿着广场四周排开。采油厂的抽油机灯做得跟真的一样,铁架子焊的,还在上下摆动。炼油厂的灯是一组蒸馏塔的形状,一层一层用彩灯绕上去,顶上一颗红星。水电厂做了一个旋转的水轮,蓝色的灯条绕着轮子转。油建公司搭了一台吊车灯,铁臂伸出去老高,臂端挂了一串红灯笼。钻井公司的井架灯最有气势,十几米高的铁架子上缠满了彩灯,红黄蓝绿交错着,从下往上逐层亮起。运输公司的大卡车灯,车轮用灯带圈了轮廓,车斗里装满了各色小灯。特车公司的灯车上放了一个大型油罐造型,用红绸带缠绕着彩灯。机关大楼的花灯是一座微缩的办公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灯。联合站的灯是一组输油管道,弯弯曲曲绕了半圈,蓝灯红灯交替闪烁。油田医院做了一盏白求恩头像的灯,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在旁边给来往的人发气球。还有物资供应处的货架灯、通信公司的电话机灯、培训中心的课本灯——每一个都在夜色里亮着。
晓晓走在我旁边,目光从这一盏移到那一盏,步子慢了下来。她在采油厂的抽油机灯前面停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根上下摆动的铁臂。
“做得真像,跟真的一模一样。”晓晓说,手指在路灯下指着那个摆动的部件。
“那是他们自己单位做的吧。”我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肯定的,别人也做不出来。”晓晓说,眼睛还盯着那盏灯。
她在钻井公司的井架灯前面站得最久,仰着头从下往上看,脖子仰到了极限。灯光从她脸上方照下来,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反光。
“这得用多少灯泡啊。”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啧啧的赞叹。
“几百个吧。”我说,也仰起头看了一眼。
“几百个。”晓晓重复了一遍,目光仍落在那座发光的井架上,“那得接多少线。”
“你管它接多少线,好看就行。”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转头看我一眼:“也是。”
卖零食的摊位沿着广场两侧排过去。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地翻着,炸串的油锅滋滋响着,爆米花的机器转着转着“砰”一声响,白烟冒起来,甜香散开,围了一圈小孩伸手要。我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面停了下来。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糖葫芦,山楂个个饱满,糖衣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最上面那串最大,山楂又大又圆,糖壳裹得又厚又匀。
“老板,糖葫芦咋卖?”我问,弯下腰看了看插在最上面的那串。
卖糖葫芦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晓晓,手里的竹签在草靶子上拨了一下:“大串两块,小串一块五。”
我正要掏钱,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莫羽哥哥,人家也要糖葫芦嘛!”
那声音又甜又腻,故意拖长了尾音。我愣了一下,转过头去。晓晓也转过头去。然后我俩同时笑了。
莉莉站在我们身后,穿了一件粉白色的短外套,领口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头发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鬓角别了一只亮晶晶的发卡。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我们,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
“咦,莉莉,你咋一个人儿呀?杨莹呢?”晓晓松开我的手,两步走过去挽住了莉莉的胳膊,亲昵地晃了晃。
莉莉的嘴角立刻塌了下去,嘟了嘟嘴:“杨莹?那个大傻子!说好了六点碰头,我等到现在都没见人。不知道在哪儿磨蹭呢!”
“打电话了吗?”晓晓问,关切地凑近了一些。
“他家里没人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莉莉哼了一声,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抱在胸前,“算了,不等他了,我自个儿逛!”
晓晓搂着莉莉的胳膊又晃了晃:“别生气了,说不定马上就到了。走,先跟我们一起。”晓晓转过头看我,“你买糖葫芦呢?”
“正要买。”我说。
“多买两串。”晓晓说,朝我眨了眨眼睛,“莉莉一串,再给她带一串,等会儿见着杨莹了给他。”
我买了四串糖葫芦。大串两块,四串八块。我把最大那串递给晓晓,又把第二大的递给莉莉。莉莉接过去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刚才嘟着的嘴一下子翘起来了。
“哇,还是你懂我。”莉莉咬了一口,山楂在嘴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眯着眼睛嚼了两下,“甜!酸!好吃!”
“另一串是给杨莹留的。”我说,“拿着,别自己偷吃了。”
“知道啦知道啦!”莉莉把那串也接过去,一只手举一串,像举着两束花一样,“等他来了给他。要是来晚了凉了,我就不给他了!”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莉莉走在我们旁边,一边吃糖葫芦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说她昨天在家试了三件衣服才挑了这件,说杨莹早上训练完还跟她打了电话说六点准时到,结果准时个鬼。晓晓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一声,偶尔插一句“他可能训练晚了”“他肯定不是故意的”。走了半圈,莉莉的bp机忽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是杨莹那个傻子,他到广场了。”莉莉咬下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扬起脸,“行了,我去找他算账!”她把那串给杨莹留的糖葫芦举在手里晃了晃,“谢啦!”然后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莫羽哥哥,你也太偏心了吧!给晓晓那串比我的大!我记住了!”然后笑着跑远了。
晓晓看着莉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什么时候都风风火火的。”
我们又转了一整圈,把广场上每一个单位的花灯都看了个遍。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和地上的花灯连成一片。
“灯市看完了。”晓晓站在广场边缘呼出一口白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聚拢,“还想去哪?”
“公园?”我说,抬手指了指公园的方向,“这会儿人应该不多。”
“行。”晓晓点了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拢住了下巴。
油田公园离广场不远,走过去十分钟。路上的人确实少了,公园里安静得不像是同一天晚上。我们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路边有藤萝架,冬天只剩枯枝,在路灯下交错着伸向天空。晓晓在藤萝架下面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些交错的枝条。
“学校的藤萝架差不多也长这样。”晓晓说,目光从那些枯枝上慢慢扫过。
“嗯,再过一个月就发芽了。”我说,也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四月开花。”晓晓说,“等花开了,咱们就离会考不远了。”
“嗯,到时候咱们就在花底下背书。”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那说好了——花开了就在花底下背书。谁不来谁是狗。”
“行。”我说。
继续往前走,经过八仙亭,亭子里没人,月光照在亭顶的琉璃瓦上泛着青灰色的光。前面是一片荷塘,冬天只剩枯茎在水面上立着,月光照在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冰还没化完,边缘已经开始融了。荷塘边上,我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那盏灯不大,挂在荷塘边的柳树枝上,骨架用细铁丝扎成了鹊桥的形状,桥的两端各站着一个用彩纸剪成的小人,一个戴着斗笠,一个披着飘带。桥身用暖黄色的灯带缠绕着,桥下是几道弯曲的蓝色灯管,像一条流淌的河。鹊桥的两端各挂着一串小灯笼,红彤彤的,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灯座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鹊桥相会。”
我在那盏灯前面停住了。晓晓也停住了。
“你看这个。”我说,抬手指了指那盏灯。
“鹊桥灯。”晓晓说,目光落在那座微缩的桥上。她走近了两步,微微弯下腰,看着桥面上用金线描出来的纹理,“做得真细。桥上的喜鹊,你看,一只一只的,翅膀都是剪出来的。”
我凑过去看。确实,桥面上有七八只用黑纸剪出轮廓的喜鹊,翅膀上贴着银色的锡纸,在灯光下闪闪烁烁的。每一只喜鹊的嘴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桥的中间。
“牛郎织女。”晓晓说,直起身来,目光从鹊桥的一端移到另一端,“一年见一次。”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从鹊桥灯上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
“就在这座桥上。”晓晓说,手指虚虚地指了一下桥面上那两个小人的轮廓。
“嗯。”我说。
“他们见面的时候,你说喜鹊会不会叫?”晓晓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灯光在晃。
“不知道。”我说,想了想,“也许不叫。”
“我觉得也不叫。”晓晓说,目光又落回那盏灯上,“那么多人搭了一座桥,就为了让他们见一面。喜鹊要是叫了,太吵了。”
我们站了一会儿。风从荷塘面上吹过来,带着冰面融化的湿气,凉丝丝的。那些挂在柳树枝上的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在晓晓的脸上摇着。
“你说,”晓晓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侧过头看着我,“他们一年才见一次,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不知道。”我说,也看着她,“也许什么都不说吧。”
晓晓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一种“你居然也这么想”的亮光。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那盏灯。
“我觉得也是。”晓晓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一年想说的话太多了,真见了面,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什么都说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她在月光下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这句话被她说完了,又被我接住了,不需要再说了。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后看到了那盏走马灯。
它挂在公园中心小广场旁边的老槐树上,比广场上那盏更大一些,六角形的骨架上糊着半透明的宣纸,烛火从里面透出来,把纸面上的画照得清清楚楚。走马灯慢慢转着,每一幅画面从我们面前经过的时候都停一瞬,然后又转走了。
第一幅是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牛郎站在左边,牵着一头牛,织女站在右边,手里握着一匹布,中间是一道弯曲的银河。第二幅是喜鹊搭桥,成千上万只喜鹊铺成一条路。第三幅是两个人走到桥中间,手快要碰到一起了。第四幅是分别,桥散了,人又回到了两岸。
我站在晓晓旁边,仰头看着那盏灯。转了一圈又一圈,每次都停在同样的画面上。那盏灯不知疲倦地转着,像是要把同一个故事讲到天荒地老。
“他们一年才见一次。”晓晓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眼睛还看着那盏灯,目光追随着每一幅经过的画面。
“嗯。”我说,侧过头看着她。
“但每次都能见到。”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盏灯。
“嗯。”我说。
“不管隔多远,都能见到。”晓晓说,目光追随着走马灯上那幅鹊桥相会的画面,从灯的这一面转到那一面,“一年的时间,就是为了那一天。”
“你说得对。”我说。
晓晓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走马灯的光在转:“什么说得对?”
“见面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因为什么都说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被那盏走马灯画出来的。
晓晓看着那盏灯,我看了一会儿灯,又看了一会儿她。她看灯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听一盏灯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但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终于说了一声:“走吧。”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但很轻。
她转身的时候,围巾的末端扫到了我的手背,冰凉的绒线触感像一小片雪落了一秒又化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走马灯——目光在那盏灯上停了一拍才转开。
然后我们继续往公园深处走,拐进了竹林。
竹林的深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两个人靠着竹子站着,挨得很近。女的双臂抱在胸前靠着竹竿,男的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竹子,微微低着头。月光从竹叶间漏下去,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是王强和朱娜。
他们也看见我们了。王强的手像被烫了一样从竹子上缩回来,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慌张、尴尬,还有那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他张了张嘴,声音都被紧张绞成了几截。
“羽、羽哥……晓、晓晓……”王强站在竹子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抽出来,“你们怎么也来了……”
朱娜倒是比王强镇定多了。她从竹子上直起身子,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我们笑了一下:“嗨,你们也来逛公园?”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耳朵是红的——月光下能看见,耳根到耳尖泛着一层淡粉。
晓晓的反应比我还快。她松开我的手,两步走到朱娜面前,拉起朱娜的手,凑到朱娜耳朵根儿,声音压得低低的:“娜姐,可以呀!这么快就把强子拿下了?”
朱娜轻轻拍了晓晓一下,嗔笑着搂住她的肩膀:“死丫头,你不是早就拿下你的羽哥哥啦?管住你的嘴哈!”
“放心吧,娜姐。”晓晓古灵精怪地掩着嘴笑了一声,退后半步,“我的明白!”
我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俩人的悄悄话已经完全把我排除在外了。王强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又抽出来,又插回去。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求助的信号。
我走过去,拍了一下王强的肩膀:“强子,加油!”
王强的脸从耳根到颧骨全红了,在月光下格外显眼,整个人僵了一瞬。但他攥了一下拳头,使劲点了点头,小声说:“加油!”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用力。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兄弟你懂我”的意思。我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再多说,但那个眼色把话都说完了。
那边晓晓已经和朱娜说完悄悄话了,两个人都笑着。晓晓松开朱娜的手,退回到我旁边。
“那我们先走了。”晓晓冲朱娜眨了眨眼,又朝王强笑了一下,“你们继续。”
“嗯,慢点儿。”朱娜说。她的声音恢复了班长的镇定,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在月光下像两片淡粉色的贝壳。
我们走出竹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强和朱娜又靠回那根竹子旁边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王强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自在多了。
走远之后,晓晓轻声说了一句:“好羡慕娜姐啊。”
“羡慕她啥?”我问,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看着她。
“她那种性格。”晓晓说,脚步没停,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为人大气,什么事都扛得住。心思又缜密。你记得不?上学期学习小组分组那次,她把三十个人的强弱科都列了一遍,连座位都排得刚刚好。还有——敢爱敢恨。喜欢就是喜欢,不藏着掖着。你看她刚才,明明耳朵都红透了,还能跟咱大大方方打招呼。强子好福气啊。”
“你也不差。”我说。
“我哪儿不差了?”晓晓侧过头看我,脚步慢了一拍,眼睛里带着一点探询的光。
“你刚才拉着朱娜说悄悄话的时候,也挺大气的。”我说。
晓晓笑了一声,没接话,转回去继续往前走。石板路两边的路灯越来越稀,前面那片银白色的树影越来越近了。
白桦林。二十多棵白桦树在月光下立着,树干泛着银白色的光。风穿过林子的时候,树梢发出极轻的声响。
我走进去,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晓晓走在前面,红色的外套在银白色的树干之间格外显眼。走到林子中间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没说话,走到她面前站定。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去。
“咋不走了?”我问。
“走累了,歇一会儿。”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懒的、不想动了的劲儿。
“那坐会儿?”我说,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地面。
“石头凉。”晓晓说,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落叶和泥土,又抬起头,“站着就行。”
我往前迈了半步,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月光。她看着我,没躲。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从额角滑到耳后,动作很慢。
“你今天穿这外套真好看。”我说。
“你说过了。”晓晓说,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再说一遍不行?”
“行。”晓晓说,仰着脸看我,“那你再说一遍。”
“你今天穿这外套真好看。”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没有那种“你又来了”的嫌弃,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然后慢慢收回去,像月光被云遮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
“你今天这头发打摩丝了?”晓晓问,歪着头看着我的头顶,目光里带着一点研究的意思。
“嗯。”我点了点头。
“喷了多少?”晓晓问,凑近了一点。
“就一下。”我说。
“骗人。”晓晓说,伸手碰了一下我前额的头发,手指在我发梢上轻轻捻了一下,“两下,至少。一股摩丝味。”
“那你离近点闻。”我说。
晓晓又凑近了一点点,鼻尖到我下巴的距离缩短了大半,她认真地吸了一下鼻子,停了一拍,然后退了回去:“是挺香的。”
“给你也来点?”我问。
“不要。”晓晓摇了一下头,“我头发够香的了。”
“那你闻闻你的。”我说。
晓晓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抬眼看了看我:“还行,洗发水味。”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说些有的没的。没有要紧的话,每一句都不重要,但每一句说完了之后都让人想接着说下一句。风穿过白桦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我们留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晓晓又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个脚尖几乎要碰上了。她仰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月亮的光,还有别的什么。她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诶,”晓晓开口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我说。
“哪儿开心?”晓晓问,歪着头等我回答,眼睛里亮晶晶的。
“哪儿都开心。”我说,“穿得帅开心,灯好看开心,糖葫芦甜开心,还有——”我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你站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最开心。”
晓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胸口上。隔着夹克和毛衣,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停了两三秒,然后抬起头来。她的脸离我很近,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在我下巴的位置。
“我也是。”晓晓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但她没有躲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晓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指尖凉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我的手没动,她的手背贴着我的手背,也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弯了一下,从我的手背上滑下去,又抬上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没有用力,就那么握着,像是在确认我还在那里。
“手怎么这么凉?”我说,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
“等你焐热。”晓晓说,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
“那你等着。”
我没松手。晓晓也没松手。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挨在一起,站成了一道。
站了一会儿,我忽然又想起那两盏灯。荷塘边的鹊桥灯,老槐树下的走马灯。一个画着他们走向彼此,一个画着他们一年又一年地重逢和分别。晓晓在每一盏灯前面都站了很久,看得那么认真,像是要从那些纸和铁丝做成的画面里找出一个答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看灯。她是在确认一件事——不管隔多久,不管隔多远,该见到的人一定会见到。就像初一那年秋天我第一次在藤萝架下看见她,就像文理分科后我们还在同一间教室,就像刚才在竹林里撞见王强和朱娜时她拉住朱娜说的那句悄悄话。
她看走马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们。
“想什么呢?”晓晓侧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
“在想那两盏灯。”我说。
“还在想?”她笑了一下,没有松开我的手,“灯是挺好看的。”
“嗯。”我说,“好看。”
“再转一圈?”晓晓说。
“好。”
晓晓没松开我的手。我也没有松。两个人并肩走着,一只手握着一只手,慢慢走出白桦林。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交错着。穿过那片银白色的树干,穿过月光和树影交织的走廊,像是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通道。
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清楚——弯弯的,亮亮的,像是这个元宵节的最后一道光。
“回家吧。”晓晓说。
“送你回去。”我说。
“嗯。”晓晓应了一声,没有松手,脚步也没有加快。
两个人继续走着,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她的手还在我手心里,指尖还是凉的,但我握着,她没抽走。
“明天就开学了。”晓晓说,脚步不快不慢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嗯。”我说。
“130天。我记得那个倒计时。”晓晓说,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是陈述。
“我也记得。”我说。
“那明天见了。”晓晓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见。”我说。
到晓晓家门口的时候她松开了我的手,转身看了我一眼。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红色的外套上,把那一圈白色的绒毛照得柔柔软软的。她推门进去了。门缝合上之前,她回头说了一句:“早点睡。”
“你也是。”我说。
门合上了。我站在路灯下,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握过她的手——手心空空的,但那种触感还在,凉凉的、软软的,像是刚才握住的那只手还在那儿。我抬起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又想起了那盏走马灯。它在老槐树上慢慢地转着,牛郎织女一遍又一遍地走向彼此,一遍又一遍地分别,然后又是一年的等待。
晓晓说:“他们一年才见一次,但每次都能见到。”
她说得对。一年的时间,就是为了那一天。
转身走回去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去。路边的红灯笼还在转着,没有人说可以停了,它们就不停。
【钩子】她说“我也是”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那句“我也是”——是今天所有话里最重的一句。她没说别的,但那三个字比什么都够。
【下章预告】开学了。晓晓在黑板上写“距会考还有130天”,粉笔断了一截。孙老师走进来看了很久,没有擦。那行字在右上角待了一整天,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