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2日,星期四,农历正月十六,阴,北风3级
高二下学期开学。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窗外灰蒙蒙一片。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学课本上那三个问号。我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闹钟,五点四十,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但躺不住了。
到教室时门还锁着。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我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墙蹲了一会儿。过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钥匙串碰得叮当响。
“莫羽?”李大爷拎着钥匙串走过来,看见我时愣了一下,“你咋来这么早?门还没开呢!我还以为我是头一个到的。”
“睡不着。”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李大爷,您今儿也够早的。”
“那可不,开学第一天,得提前把门都打开。”李大爷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又退出来重新捅,“这门啊,一个寒假没开,锁芯都锈了。”他用力一转,铁锁咔嚓一声开了,“进去吧,你是头一个。”
“谢了李大爷。”我冲他点了点头,弯腰拎起书包侧身进了门。
教室里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我开了一扇窗,冷风灌进来把味道吹散一些,然后从教室后面找出扫把开始扫地。灰尘在晨光里扬起来又落下,像冬眠了一个月突然被惊醒了。
扫了大概半间教室,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贾永涛走路鞋底总爱在地上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端着一只一次性纸碗出现在门口,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冒着热气的油条。
“嘿!莫羽!”贾永涛进门就用油条指了我一下,“你咋来这么早?”
“睡不住。”我拄着扫把看他,下巴朝他的纸碗抬了抬,“你吃上了?”
“那可不,校门口买的,胡辣汤加两根油条。”贾永涛把纸碗端起来给我看,汤面浮着一层辣椒油,“才一块五,管饱。”
“你就天天吃路边摊?”我问,手里的扫把停了一下。
“那不是路边摊,是张嫂家的。我吃了快三年了。”贾永涛咬了一大口油条,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哎,你知不知道——王强那小子昨天就到了。”
“他到这么早?”我停下扫把,手拄在扫帚柄上。
“他住校生嘛,昨天下午就返校了。我到宿舍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床沿上发呆。”贾永涛压低声音,把油条往汤里一蘸,眼珠转了转。
“发啥呆?”我把扫把靠在墙上,转过身来对着他。
“你自己问他呗。”贾永涛朝门口努努嘴,“来了。”
王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嘴角挂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笑。
“你俩说谁呢?”王强问,把塑料袋子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说你呢。”贾永涛头也没抬,喝了一口胡辣汤,“说你和朱娜。”
王强的脸瞬间就红了,但跟寒假之前不一样——以前他红脸是慌的,现在他红脸是笑的。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手指在书脊上划了两下。
“我跟朱娜咋了?”王强坐下来,伸手去拿桌上的一本书,翻开又合上。
“你俩现在啥关系了?”贾永涛把油条往汤里一蘸,眼珠转了转,嘴角带着笑。
“就……就那啥关系呗。”王强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里。
“那啥是啥?”贾永涛追问,身子往前探了探。
“就——”王强低头沉默了两秒,耳根红得发烫,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咬字很用力,“对象。”
“对象?!”贾永涛差点把嘴里的胡辣汤喷出来,赶紧把纸碗往旁边一放,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你俩正式成了?!”
“嗯。”王强应了一声,嘴角翘得更高了,目光在桌面和墙角之间跳来跳去,两只手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抽出来。
“啥时候的事?”贾永涛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
“过年的时候。”王强说,终于把目光定了下来。
“过年哪天?”贾永涛问,身子又凑近了一点。
“初六。我去她家吃饭了。”王强终于抬起头来,声音稳了一些,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你去她家了?!”贾永涛把碗彻底放下了,油条搁在碗沿上,“你咋不早说?”
“我这不是说了嘛。”王强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往旁边躲了一下。
“你就说了一句‘对象’,细节呢?”贾永涛盯着他,眼睛都不眨。
“细节……”王强又挠了一下后脑勺,低头想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她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爸跟我喝了两杯。”
“你喝白酒?你平时喝啤酒都上头。”贾永涛的眼睛瞪大了,筷子停在半空。
“那我总不能不喝吧?”王强说,肩膀耸了一下,“她爸倒的酒,我能不喝?”
“你喝了以后咋样了?”贾永涛问,把油条拿起来又放下。
“没咋样。就是……就是说了点话。”王强说,声音又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桌面上。
“啥话?”贾永涛不依不饶,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
“忘了。”王强摇头,把脸转向一边。
“你不可能忘。”贾永涛盯着他,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笃定,“你记得清清楚楚。”
王强低头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贾永涛脸上:“我说——我说我这辈子就她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连走廊里的风都好像停了一下。贾永涛张着嘴,油条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她爸啥反应?”贾永涛问,声音也放轻了,把油条放回碗沿上。
“她爸笑了一下,说‘那我姑娘眼光还行’。”王强抬起头来,嘴角又翘起来了,眼睛里有光。
“她妈呢?”我靠在墙边插了一句,双手抱在胸前。
“她妈又给我夹了三个饺子。”王强转过头来看我,声音里带着得意,“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你算是过了明路了。”我说,冲他点了点头。
“算是吧。”王强说,目光又落回桌面上,声音低了一些,“她说……她说让我这学期好好学。说她要考大学,我也得考。”
“那你还坐这儿发呆?”我走过去拿起扫把,在手里掂了掂,“赶紧扫地,开学第一天,别让朱娜看见教室灰扑扑的。”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后面拿起一把扫把:“我扫!我扫!”
他扫得特别卖力,每一块地砖都来回扫了两遍,像是要把一个寒假攒下来的劲儿都使出来。
大扫除接近尾声的时候,晓晓来了。
晓晓推门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空的。然后她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讲台。我放下扫把看着她,想打招呼,但晓晓那副“我有正事要干”的样子让我把话咽了回去。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衣的领子,齐肩短发比昨晚灯市时垂顺了一些。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但走路的步伐特别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
晓晓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白色粉笔——大约只剩食指那么长了,尾部有一道裂痕。她握着粉笔走到黑板右上角,站定,开始写。
第一个字——“距”。笔迹工工整整,粉尘从笔尖飘落下来,在晨光里慢慢荡着。
第二个字——“会”。
第三个字——“考”。
第四个字——“还”。
第五个字——“有”。
粉笔在晓晓手里稳稳地走着,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1”——粉笔尖落下去,画出一个笔直的数字。
“3”——弧线收得干净利落。
“0”——圆圈闭合时,晓晓的手腕微微提了一下。
“天”——写到最后一捺时,粉笔断了。
“咔”的一声,清脆短促,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是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手掌。断掉的那一截在黑板槽里弹了一下,弹到讲台边缘,又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粉笔灰里。
晓晓看了一眼那截断粉笔,没有捡,把手里的半截放回粉笔盒里,转身走回座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她坐下时,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整个人落地时都在控制力道。
教室已经安静了。拖地的、擦窗户的、整理图书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下来。整个教室从喧闹到安静,大约用了一分半钟。
我走到晓晓座位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一百三十天。”我说,目光落在黑板右上角那行字上。
“嗯。”晓晓应了一声,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手指在页角上摩挲了一下,“够用了。”
“你昨晚回去就想好了?”我问,侧过身对着她。
“想好了。”晓晓说,头也不抬,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灯市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一百三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你怎么算的?”我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从今天到六月二十二号会考。”晓晓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昨晚在走马灯前面站了那么久,没算?”
“我没算。”我说,摇了摇头,“我光看灯了。”
“看灯的时候想什么了?”晓晓问,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探询的光。
“想你说的那句话。”我说,目光落在她脸上。
“哪句?”晓晓问,把课本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他们一年才见一次,但每次都能见到。’”我说。
晓晓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她没接话。她低头翻了翻课本,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我:“导数周日我教你。今天自己先看,把不懂的标出来。”
“我标了。”我说,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开导数那一页给她看。
“标了几个?”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页边那些问号。
“三个。昨晚标了三个,后来又多看了两遍,又添了两个。一共五个。”我说,手指点了点页边。
“五个。”晓晓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上,“还行,不算多。”
“这还算不多?”我问,把课本合上。
“你想听我说‘五个挺多的’,然后你就有理由不学了?”晓晓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嘴角带着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五个不难,周日我讲给你听。但今天你自己先看一遍,看不看得懂都看一遍。”
“懂了。”我说,把课本放回桌上。
“行了,回去吧。”晓晓朝我座位努努嘴,下巴抬了一下,“马上孙老师要来了。”
我站起来走回座位。经过王强身边时,他正低头翻物理书,朱娜坐在他旁边写政治笔记。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王强的椅子明显往朱娜那边偏了大概一寸。没人说话,但那一寸说明了一切。
大扫除结束之后,全班起身到走廊里排队,等着选座位。三十个人贴着墙站成一排,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有人换脚时鞋底蹭过地面的声响。孙平老师拿着一张名单站在教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名,从第一名开始选。念到名字的进来选。”孙平老师说,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扫了走廊一眼。
我站在第一个,晓晓站在我身后第二个。她的鞋尖在我脚后跟后面大概一拳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呼吸声很轻。
“你紧张吗?”晓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不紧张。”我说,目光落在前方的门框上,没有回头,“选个座位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站这么直?”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两条腿绷得笔直,肩膀端得比平时高了两寸。我松了一下肩膀,呼出一口气。
“你站我后面,我能不站直吗?”我说,声音压低了些。
“我站你后面跟你站直有什么关系?”晓晓问,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
“展示一下形象。”我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晓晓用手背挡住了嘴。然后她又说:“那你待会儿选个靠窗的,光线好。”
“你要靠窗的?”我问,侧了侧头,余光能看见她灰色的毛衣袖子。
“你选靠窗的,我坐你旁边就行了。”晓晓说,声音笃定,“你坐哪儿我坐哪儿。”
“那你自己选不行吗?”我问,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
“我先选的话,我选靠窗的。但你先进去,所以你得替我选。”晓晓说,声音压得更低了,“记住了,靠窗。别坐中间,中间灰大。”
“知道了。”我说,把腰挺直了一些。
“第一名——陈莫羽。”孙平老师念道。
我走进去,目光扫过所有座位——第一排离黑板太近,粉笔灰大;最后一排离黑板太远,容易走神。我走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金色的长方形。我把书包放进桌洞里,坐直了等。
“第二名——慕容晓晓。”孙平老师又念道。
晓晓走进来。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我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是她坐下来时带着一种“就是这个位置”的确信。她把课本往桌面上一放,然后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果然选了这儿。”晓晓说。
“你说过的,靠窗。”我说,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让你靠窗,没让你离我那么远。”晓晓说,目光在我和窗户之间来回了一下。
“我离你远了吗?”我问,侧过身看着她。
“你坐第三排,我坐你旁边,不近不远。”晓晓说,把课本翻开又合上,“下次坐近一点。”
“再近就只能坐你腿上了。”我说,声音压低了。
晓晓的耳朵红了一下,从耳根到耳尖泛了一层淡粉,但她没有躲开,反而把目光迎了上来。她低头翻开课本,声音压得更低了:“行了,后面的人要进来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朱娜走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然后走向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旁边留了一个空位,她把书包放在靠过道那边的桌洞里。王强走进来时腿绊了一下门槛,发出“哐”的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他走到朱娜旁边坐下,耳朵从耳根红到耳尖。金丽走进来坐到杨红星旁边,杨红星坐下时金丽把自己的课本往里面挪了一下。丁琳琳走进来坐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然后回过头看了门口一眼。叶云开看见那个回头的动作,走进来坐到了丁琳琳旁边,坐下时丁琳琳往旁边让了让。贾永涛走到王梅旁边停下,弯下腰问:“王梅你旁边没人吧?”王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人。”贾永涛说:“那我坐了。”王梅说:“你坐吧。”
座位尘埃落定之后,各班到操场集合,参加开学典礼。
全校学生搬着凳子到操场上,将近两千人,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片杂乱的声响。操场北侧搭了一个临时的主席台,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红布。
我搬了自己的凳子放好,回头帮晓晓把她的从队伍后面搬过来并排放下。她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我:“黑板上的倒计时,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了一百三十天。”我说,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
“就这?”晓晓侧过头看我,眉毛挑了一下。
“还看出你写字的时候手腕挺稳的。”我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废话,我练琴练出来的。”晓晓说,把手腕翻了一下又翻回去。
“那你练琴的时候也这么专心?”我问,侧过身看着她。
“我练琴的时候比这专心多了。”晓晓说,把围巾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我练琴的时候有人在旁边说话我都不理。”
“那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我问。
“你是例外。”晓晓说,转过脸来看我,“我什么时候不理过你?”
“上学期有一次。”我说。
“那次是你先把我的书碰掉在地上的。”晓晓说,嘴角带着一点“你还敢提”的笑。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
“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晓晓说,目光落回主席台上。
“那你还理我?”我问。
“不理你你就不说话了。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难搞。”晓晓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怎么难搞了?”我问。
“你不说话的时候我老在想你在想什么。你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晓晓说,声音平平静静的。
“那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问,目光定在她脸上。
“你在想一百三十天够不够用。”晓晓说,“够用。别想了。”然后转回去看主席台,不再给我追问的余地。
开学典礼开始了。陆华玉校长讲话——新学期新气象、这学期是承上启下的关键、高二结束就是高三。周栋梁副校长念了优秀学生和优秀班集体的名单。念到高二文班时,我们班方向响起了一片掌声。孙平老师从队伍后面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下面,从戴玉老师手里接过奖状,走回来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孙老师今天走得快。”王强在后面小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咋看出来的?”贾永涛问,声音也压低了,侧过头看着王强。
“他平时走路慢悠悠的,你看他今天那两步,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王强说,下巴朝孙平老师的方向抬了抬。
“你观察力进步了啊。”贾永涛说,嘴角带着笑。
“那可不,我以后要当律师的人。”王强说,语气里带着得意。
“你当律师?”贾永涛问,眼睛瞪大了。
“咋了?不行?”王强说,肩膀挺了一下。
“你说话都结巴,当律师不得把法官急死?”贾永涛说。
“我说话不结巴,我那是——那是——”王强说,声音卡住了。
“那是啥?”贾永涛追问。
“那是——有节奏。”王强说,终于把话接上了。
“你这个节奏法官听不懂。”贾永涛说,笑着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当律师,我当——考上大学再说。”王强说。
“那你这句说得挺利索。”贾永涛说,声音里带着笑,“行,等考上大学你再想要当啥。”
散会后各班回教室,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课间时,孙平老师路过我桌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莫羽,慕容晓晓,中午吃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排的人都听见了。王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啥事”的口型。我摇了摇头。晓晓坐在旁边低头翻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半空大约半秒才继续翻过去。
“你听见了?”我问晓晓,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
“听见了。”晓晓说,翻页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但没有抬头。
“孙老师找我们谈话。”我说。
“嗯。”晓晓应了一声,把书页折了一个角又抚平。
“你紧张不?”我问,歪着头看她的侧脸。
“不紧张。”晓晓把书翻了一页,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要是真生气了不会这么客气。他客气的时候说明他心情还行。”
“你连这个都观察出来了?”我问。
“他是我小姨的同事。我听我小姨说过。”晓晓说,目光又落回书上。
中午吃完饭,我和晓晓一起去了办公室。
孙平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最长的几片叶尖悬在茶杯上方。他看见我们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了?坐。”
我和晓晓坐下来。她把课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书脊上。孙平老师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晓,然后点了点头。
“你俩这成绩不错,”孙平老师说,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不错到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晓晓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你们看啊,”孙平老师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师找学生谈话,一般是啥情况?通常是学生出了岔子,或者成绩往下掉了。你俩呢?没岔子,也没往下掉。那我叫你们来干啥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晓晓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了:“孙老师,您是不是想说——让我们别掉下去?”
“对了一半。”孙平老师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还想说——让前面的人不跑,后面的人会追上来。你俩上学期期末坐前面了,这学期就不想从前面掉下来。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压力。”
“那怎么办?”晓晓问,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膝盖上的课本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
“该干啥干啥。”孙平老师说,重新端起茶杯,“你们现在是高二下学期,不是高三下学期。压力是要有的,但不用提前背着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响。
“天塌下来我顶着。”孙平老师说,目光从我和晓晓脸上各扫了一遍,“你们只管走。任课老师都安排好了——你们跟着走就行。”
“那要是跟不上呢?”晓晓问,手指在书脊上攥紧了一下。
“跟不上就来找我。”孙平老师说,往椅背上一靠,“我不是摆在这儿当吉祥物的,我是拿来用的。你们不用我,我坐办公室喝茶有啥意思?”
“那我要是跟上了呢?”晓晓问,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先问清楚了免得你反悔”的劲儿,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跟上了就继续跟上。”孙平老师说,目光落在晓晓脸上,“你要是能一直跟上,到了高三我请你喝茶。”
“那我记着了。”晓晓说,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到时候您泡好茶。”
孙平老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一声。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行了,回去吧。下午的课该上上,别迟到。”
我和晓晓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孙平老师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对了,明天数学课罗杰讲导数,你俩提前看一遍。”
“知道了。”我说,回过头应了一声。
晓晓也回过头,补了一句:“谢谢孙老师。茶记着了。”
“记着吧。”孙平老师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阳光正好,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晓晓走在我旁边,脚步比去的时候轻了一些。
“你最后那句‘茶记着了’,是故意的吧?”我问她,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那当然。”晓晓说,步子没停,“他既然说了请我喝茶,我就不能让他忘了。不然到时候他真忘了,我找谁要去?”
“你连老师的茶都惦记?”我问,脚步跟上去。
“我惦记的不是茶。”晓晓说,脚步慢了一拍,侧过头来看我,“我惦记的是——他说了‘你要是能一直跟上’——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觉得我能跟上。既然他觉得我能,我就不能让他觉得他看走眼了。”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目光定了一下,“你也是。”
晚自习从今晚开始。
七点二十五分,教室里坐满了。日光灯亮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黑板右上角那行字还在——“距会考还有130天”,粉笔断掉的那截还躺在黑板槽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把它从槽里捡了起来,放在了讲台正中间。它躺在一盒完整的粉笔旁边,短了一截,断面粗糙,但放得很正,和粉笔盒平行。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开导数那一章。三个问号还躺在那里。我盯着“极限”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看回公式。依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笔画,读不懂意思。
我拿出铅笔,在页边又画了一个问号。第六个了。
后面的座位传来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椅子偶尔挪动的吱呀声。我低头继续看,从定义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走。翻到第二页时,我发现有一行字——“Δx趋近于0”——旁边被谁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下划线。铅笔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有人画过的,笔迹压得很轻。
不是我的笔迹。
我翻回前一页,“瞬时变化率”下面也有一道线。再翻前一页,“割线”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页边,页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切线的极限状态。”
那行字小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笔尖压得很轻,但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那个“的”字写得格外用力。
那个笔迹我认得。
我回头看了一眼晓晓的方向。她正低头写东西,灯光照在她头发上,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她没有抬头,后背微微弓着。
我没出声,翻回自己那一页继续往下看。那几个被划过线的词和那行小字像路标一样,隔一段就出现一个。我顺着它们往前走,从定义到增量,从增量到极限,每一步都有一道铅笔线替我确认方向。
九点半,下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响起一片合上书本的声响,椅子被推开,书包拉链被拉上。我也开始收拾东西,数学课本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时,晓晓走过来站在我桌边,手指搭在我的桌角上。
“看了几页?”晓晓问,微微弯下腰来看我桌上的课本。
“四页。”我说,把书包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有看懂的?”晓晓问,目光从课本移到我的脸上。
“定义那一页能看懂,后面不行。”我说,摇了摇头。
“行。”晓晓点了点头,直起身来,“那周日就讲后面的。”
晓晓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齐肩短发在转身时扬起了一下,发梢扫过肩膀,然后她消失在门口。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学课本。页边那行小字还在——“切线的极限状态”。
我翻回第一页,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铅笔的,很轻:“有人在前面等我。我得跟上去。”
到家之后,我把数学课本放在书桌上,翻开导数那一章。页边那几道铅笔线在台灯下反着一点微光。我拿了一支新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压在晓晓那行字下面——“周日,她教。”然后合上课本。
窗外的月亮在云后面慢慢走着,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和导数给我的感觉一样。但毛玻璃后面有人在等我。
我翻开日记本,拧开英雄616的笔帽,写道:
“1998年2月12日,开学。晓晓在黑板上写了倒计时,‘距会考还有130天’。写到‘天’的时候粉笔断了,晓晓没捡。但下午有人把它捡起来放在了讲台正中间——可能是李大爷扫地时捡的,也可能是哪个同学路过时弯腰放的。那个位置太正了,正得像是有意为之。孙老师找我们谈话,说‘天塌下来我顶着’。晚自习看了四页导数,还是不懂,但晓晓在我课本上划了几道线,还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切线的极限状态。’周日晓晓教我。今晚没有打电话,但窗外的月亮和昨晚灯市上的月亮是同一个。”
写完,我放下笔。英雄616的笔尖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我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
黑暗里,黑板右上角那行字还在那里。一百三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那截断掉的粉笔躺在讲台正中间,像一枚被扶正的句号。有人觉得那句话不该被丢在角落。
我也觉得。
【钩子】那截断粉笔被谁捡起来放在了讲台正中间。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李大爷扫地的时候捡的,也许是某个同学路过时弯腰放的。但那个位置太正了,正得像是有意为之。粉笔断了,但有人不愿意让它待在角落。我后来也没问。有些事不问,比问清楚更好。
【下章预告】数学课讲导数。罗老师在黑板上写“f(x)=lim(Δx→0)……”前五句听得懂,第六句开始跟不上了。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三个问号。晚自习后晓晓在走廊拦住我说“导数不难,周末我教你”。晓晓手里攥着一张草稿纸,纸是折过的——晓晓不是路过,晓晓在那儿等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是晓晓提前准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