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默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最后深深一叹:“朕对她的印象,其实很浅。她母妃位份低,又去得早,那孩子小时候在宫里过得如何,朕大多只是从内务府的册子上看过几眼。朕知道她活着,知道她身体尚可,知道她被送去了东洲修行,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了。”
面对这位大沧皇帝,遥遥的父亲,江见秋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声音都很平静:“她在东洲过得很好。”
“朕看见了。”
老皇帝抬头,目光越过窗户,看向更高处的太和殿,眼中有惆怅,有自责,有悲哀,最多的却是解脱。
那孩子比朕想象中更干净,也比朕所有的皇子更纯粹……没有苏长庚的无知,也没有苏长河的野心,还有清儿……。”
说起林婉清,老皇帝满是痛苦。
他实在无法想象,曾经自己最喜爱的七女儿,哪个整天在宫中胡闹,喜欢像个小麻雀一样将笑声洒满整座御花园的孩子,被一步步逼成了这副模样。
甚至苏婉清刚刚进入镜像中洲时,她都有些认不出这名冷酷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其女儿……
重重一叹,随后看向了江见秋。
“遥遥……她本不该趟这趟浑水,这份责任不该有她来背负,若不是朕当初糊涂,给了她母妃一个名分……”
老皇帝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字字句句中满是懊悔,就连身形都变得更透明了一些。
“朕知道,她心里最惦记的是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东洲,甚至想着跟在你的身边,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修士。可她听见大沧百姓的哭声,感受到这众生愿力压在脊梁上的那一刻,她竟然一步都没有退。”
只有这句话,他的声音中才终于有了骄傲。
因为自己的儿女中,终于不全是苏长庚、苏长河这样空有野心却无能力之辈。
江见秋没有说话。
老皇帝抒发完心中郁闷后,再看眼前这个小女娃,眼神变得更古怪了一些。
“朕还看见了一些事情……嗯,你摸她的头,遥遥似乎,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你们……”
江见秋:“……”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
皇帝显然也觉得有些别扭,轻轻咳了一声,脸上浮现出身为父亲却严重缺席女儿人生后才突然发现,女儿竟然喜欢上了女孩的微妙神情。
至于江见秋是咋看出来的。
猜的。
“朕不是责怪,只是朕活着的时候,没怎么见过她那样笑。朕的女儿很多,儿子也不少,可他们站在朕面前时,眼睛里大多只有敬畏、算计、惶恐和野心。遥遥看你的时候,倒像是终于从这座宫里逃出去了。”
江见秋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她……本来就不该被困在这里。”
皇帝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可她已经坐上去了。”
江见秋眼神一冷:“我尊重遥遥的选择,若她不愿意留在这里,我会带她走,谁也拦不住,包括你下面的东西。”
皇帝微微一愣,似乎是被这个小小的女孩的霸气震慑住了。
随即又笑了起来。
是啊,这姑娘,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江见秋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很认真:“你们守了这么多年,守住了中洲,也把自己和后代都困进去了。遥遥不一样,她不想做那种皇帝,她想废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养蛊规矩,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好一点,也想等一切结束后继续回东洲修炼,吃好吃的,偷懒,跟朋友待在一起。”
皇帝的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像是在透过江见秋的话,逐渐看见了这位陌生的小女儿。
“这样很好,比朕好。”
偏殿外的夜色忽然震动了一下,皇帝的身影随之透明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眉宇间那点属于帝王的威严重新浮现出来。
“朕剩下的时间不多,便不与你寒暄了。苏长河夺走的权柄并未全部用在自己身上,他将其中一部分献给了井底的东西,所以你越往下走,就会越危险。记住,真正的封印从不催促任何人献出力量。它已经等了百万年,不差一息。”
江见秋神色微动。
正如自己猜测一般,大沧的皇帝背负着极重的担子,也因此知道很多事情。
“还有,照尘并不清醒。她有功,也有罪。若她让你做阵眼,你不要答应,她没有人性,考虑的事情与我们不同,不要与她讲道理,必要时……就带着遥遥逃走吧。”
江见秋一怔。
果然!这封印之地的下面,还有另外一股力量!
照尘,莫非就是在先代帝王记忆中看到的那条紫金巨龙?护国图腾?真龙紫气应该也是源于它的力量。
那它又是什么呢?阴世界神秘前辈留下的东西,还是封印大阵的阵灵?
“朕的时间不多了……”
老皇帝这时再次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疲惫,身体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朕这一生,做了太多的错事,辜负了太多的人,很多抱负都未来得及施展,便匆匆迎来了终点。若是能重来一次,朕定要做个守诺的夫君,做个称职的父皇,做个让百姓安乐的帝王,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临到终点,满手空茫,满肚子悔恨。”
可说到最后,他却只能无奈摇头。
因为若是重来一次,一切,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这个担子太重了,重到将他压在那把龙椅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登基之前,亲手弑杀兄弟姐妹双手沾满鲜血,曾抱着大姐的尸体发誓,要将这残忍的养蛊制度废除,要为大沧带来全新的气象,要……
可当他真的坐在这把龙椅上之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难怪这狗屁制度能传承数万年,难怪大沧靠着养蛊制度筛选皇帝,却从未出过一任昏君。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苍生……而如今,到了最后,我也能为自己活一次了吧?
“所以,江安宁,你喜欢我女儿是吗?”
江见秋被这一句话问得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叔叔,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老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愿力中,她看到的小姑娘实力强大,步步为营,即便面对让他都有些绝望的局面,仍能不断破局,拿出新的力量将对方打穿。
就好似那绝灵之海,深不见底。
可如今被他问了一句喜欢,反倒像被抓住了尾巴的小兔子,连眼神都开始飘。
还有这叔叔的称呼,多少年没人敢这样称呼自己了啊……
“朕快散了,若再不问,便没机会问了。”
“朕活着的时候,没有关心过她吃什么,穿什么,怕什么,喜欢什么人,如今临走之前,总该问一句。”
江见秋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窘迫慢慢收敛,认真道:“我喜欢遥遥,只是这种喜欢到底该如何安放,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我身边有很多重要的人,也有很多事情还没解决,我不想拿一句话去哄她开心,更不想让她为了我困在感情里。”
老皇帝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笑:“你倒是比朕年轻时诚实得多。”
江见秋叹气:“这种事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
“你是怕最后辜负遥遥的心意吗?”
“我怕我无法陪她走到最后,苏叔叔,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危险了,恰巧又有许多危险都是围绕着我而产生的,若是遥遥离我太近,迟早有一天会被波及。我也不确定自己能走到哪里,何时便会……”
“何时便会死在某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地方,对吗?”
江见秋沉默着,但双拳已经不自觉的握紧了。
如果换成刚到修仙界时的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拍着胸口说一句自己命硬,谁来都能打穿,天塌下来也能捅个窟窿钻出去。
那时候她刚从妖兽堆里活下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活得很荒唐,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危险,但只要自己跑得够快,脑子够灵,系统够离谱,总能在绝境里找到一条活路。
那时的她敢以筑基算计合体,敢抡着大刀砍化神老魔,甚至连圣地都是她算计的对象。
可现在不一样了。
见过北境妖皇被污染折磨到意识崩塌,见过林婉清走向死亡,见过中洲亿万百姓在梦里沉睡,在现实里被血肉怪物吞没,见过苏星遥坐在龙椅上七窍流血,也见过千面慈母隔着绝灵之海还能将中洲搅得一团糟。
横跨亿万年的阴影,毁灭无数时代的域外天魔……太大,太沉,太古老,压得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把所有危险都当成一场可以靠嘴硬和机灵混过去的冒险。
她仍旧会往前走,也仍旧会笑,会吐槽,会在系统弹出土味广告时骂一句破玩意儿,可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已经在一次次生死之间被磨出裂痕。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总能把事情解决。可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拖住,有些人就算伸手去救,也未必来得及。我怕遥遥也变成这样,怕她因为相信我,最后被我带到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地方。”
老皇帝静静听着,眼中并未有半分嘲笑,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你会怕,说明你还活着。年轻人若真能永远无所畏惧,要么是尚未见过天地之重,要么是心里早已空了。朕坐了这么多年龙椅,见过太多自称无惧生死的人,他们说得慷慨激昂,真到了要承担别人的命时,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他看向江见秋,透明的身影在愿力残光里摇晃,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沉稳。
“小江,你怕自己护不住她,怕自己走不到最后,怕那些围绕着你的灾祸伤到她,这些都很好。真正可怕的,从来都是明知自己身边风暴滔天,却还心安理得地把别人拖进来陪葬。你既然怕,就会谨慎;你既然珍惜,就会回头看她;你既然不敢轻易许诺,就说明你的承诺有分量。”
江见秋抬起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皇帝笑了笑,将目光看向窗外,透过漆黑,投向远方的女儿:“可你也别把遥遥看得太脆弱,那孩子坐上龙椅以后,已经听过亿万百姓的哭声,见过中洲百姓的宏愿,若仍旧选择走向你,那便是她自己的决定。喜欢一个人,本就是把一部分命运交出去,也把一部分勇气拿回来。你不必替她把所有路都选好,更不必因为害怕失去,就先替她关上门。”
江见秋怔怔地看着老皇帝,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阴影像被人轻轻拨开了一些。
老皇帝继续道:“况且,你这样的年轻人,若真因为见过几场大灾,便把自己吓成缩头乌龟,那朕倒要替遥遥失望了。她喜欢上的,应当是明知前路崎岖仍仍不回头,明知可能会输仍不放弃的英雄。”
江见秋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叔叔,您这勉励方式还挺特别的。”
“朕当了一辈子皇帝,临散之前才学着当父亲,话说得不中听,你将就听吧。”
他也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帝王身份、救世重担、封印秘辛似乎都淡了许多,站在江见秋面前的,只是一位已经来不及弥补女儿的父亲,在最后一点残光里,把自己能想到的话尽数交给女儿喜欢的人。
江见秋轻轻吐出一口气,眼里的迷惘逐渐沉了下去,重新变回了熟悉的明亮。
“您说得对,我还没死呢,现在就想这些丧气事,确实有点不像我。”
老皇帝眼中浮现出欣慰之色。
江见秋重新站直身体,抱拳躬身:“苏叔叔,等我出去,我会和遥遥好好谈。至于现在,我得先去把下面的老东西处理掉,不然没办法安心带遥遥离开。它既然怕我,那就说明我来对了。”
老皇帝似笑非笑地打断:“你该叫我什么?”
江见秋小脸一红,支支吾吾:“咳咳,那……哪个……岳父。”
“哈哈,去吧,对她好点,别动不动就吼她。”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在说她情绪失控闯入镜像中洲时候的事,同时也真的是一位站在岳父角度看女儿和女婿时该有的反应。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镜像世界随之破碎,江见秋的身影也向更深处坠去。
又一个新的镜像世界出现,这一次不再是过去的投影,她看到了无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身影出现在了这里。
先代皇帝、将领、百官,还有数不尽的士兵与无名凡人,正站在金红愿力与灰黑魔气撕扯出的荒原上战斗。
荒原的尽头是无尽的深渊,其中不断有魔气翻涌上来,化作怪物朝着防线一遍遍冲击。
那些人早已死去,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未能留在史书上。
可他们仍旧在战斗。
魔潮每一次涌来,他们便再死一次。
当魔气退去,他们便重新站起来。
刀早已砍钝,甲早已碎尽,残念也被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可只要封印还在,只要大沧还有一缕愿力流向此处,他们便会重新凝聚,重新列阵,重新以残躯继续进行永远也不会迎来黎明的战争。
江见秋站在镜像边缘,看着那条由残魂铺成的防线,喉咙微微发紧。
她没有继续看下去。
因为再看下去,也只是把这些人的痛苦重新数一遍。
缓缓伸出手,无形的力量跨过整个镜像世界,战场在这一刻停顿了下来,先代皇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回过头,看向这个从后世而来的小姑娘。
无人开口。
可江见秋却仿佛听见了千万人都在这一刻松了口气。
“剩下的交给我吧,前辈们该休息了。”
话音落下,镜像世界骤然破碎。
残影没有一人挣扎,只是静静的放下武器,看向天空,在金红光芒中化作无数光点,飘向了封印之外,飘向了自己的家乡。
像一支终于解甲归乡的军队,在数万年迟来的晨光中,走完了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