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见秋继续下坠。
这一次,周围再也看不见镜面,也看不见愿力残光,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伴随着无比嘈杂的低语。
这些便是无数代皇帝用自己的一生承担的东西。
可即便他们做到了这种程度,仍有负面情绪流入封印之中,化作对方的爪牙。
除此之外,空气中还有令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就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她耳边,一点点舔舐她的名字。
突然,一切声音全部消失!江见秋耳边似乎听见了嘀嗒一声。
像是冷凝水从老旧管道上落下。
猛地睁开眼。
冷白色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刺得眼球发酸,四周是堆到天花板的冻货箱,铁架边缘锈迹斑斑,地面铺着薄薄一层冰,脚踩上去还会发出碎裂声。
江见秋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廉价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污,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指节上还有几道血痕。
毕竟在冷库工作,手指干裂冻伤很常见,回家涂点药就好了。
伸手进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几样儿,几条催债短信、房租提醒和妹妹发来的消息。
“姐,今天晚自习结束我自己回去,你别来接我了。”
“校服钱老师说可以晚两天交,我跟她说过了。”
“房东今天又来敲门了,我没开。”
“姐,你下班了吗?”
江见秋看着那些消息,心神恍惚了一瞬。
外面似乎已经是深夜,冷库门上贴着一张排班表,表上用红笔圈着她的名字,后面写着“三号库盘点,今日必须完成”。
广播突然响起中年女人的声音。
“江见秋,三号库还剩二十七箱,你是打算在里面睡觉吗?今天盘不完,全组绩效都跟着你扣,你妹妹下学期不是还要交资料费吗?我看你也别嫌加班多,缺钱就老老实实干活,别天天一副别人欠你的样子。”
咦?这个声音,还有点熟悉呢……
江见秋垂下眼,把手机塞进工作服口袋,弯腰搬起一只冻货箱。
箱子很沉,也很冷,冻得手心发麻。
她把箱子拖到电子秤旁边,扫了一下码,屏幕上跳出一串货号。
【A-37,牛肉卷,二十公斤】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箱子封条。
“牛你大爷,里面明明是鸡腿,标签都能贴反,明天返工又算我头上。”
广播那边安静了一下,随后中年女人声音更阴沉了:“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啥?这都能听到?不对,我说您英明神武,贴错标签都是为了锻炼员工观察能力。”
“少贫嘴,赶紧干。”
“知道了,马上干,效率第一。”
江见秋低头搬箱子,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啥,又憋了回去。
中年女人的声音时不时从广播里钻出来。
“动作快点。”
“你在这儿磨洋工给谁看?”
“江见秋,别以为自己家里有个妹妹要养,就能拿这个当借口。”
“人活着哪有容易的?你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办?”
我擦,不对啊?这货谁啊?咋这么能说?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姐,你别和房东吵架,他今天脸色很难看】
【我把门反锁了,你不用担心我】
【姐,我想吃烤红薯,路口那个阿姨今天还没收摊】
看着屏幕上的字,江见秋的眼睛不知是反光还是因为什么,有些发红。
广播里的声音又响了:“你看,你妹妹还在等你。你要是倒下,她怎么办?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好好干活,好好赚钱,把妹妹养大,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中年女人的声音还在循循善诱,还带着点催眠的感觉,而且貌似还有个身份来着,不是貂皮旋风,反而是什么主管?
江见秋一边搬箱子一边在脑袋里回忆。
这主管谁来着?啥时候多了个主管?
无所谓了。
“主管?”
“又怎么了?”
“完成以后,今天加班费照算,对吧?”
“你还想要加班费?这就是你的工作,拖到了现在还想要加班费?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能再谈谈吗?”
广播那边沉默了一瞬,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江见秋笑了笑,直接将手中的箱子扔在了地上:“我想说,我不干了。”
广播里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干了,工资爱给不给,绩效爱扣不扣,冷库爱盘不盘,谁想搬谁搬,反正老娘今天下班!”
冷库里忽然安静下来,下一瞬,头顶灯光猛地闪烁!货架深处传来一阵咔嚓声,整个都在这一刻吵闹了起来!
广播里的主管声音也拔高了好几度:“江见秋!你敢走?你这种人凭什么走?你欠的钱不用还了?你妹妹不用养了?房租不用交了?你以为你能逃到哪儿去?”
冷库里的声音越来越近,竟然是陈列在货架上的东西活了过来!
一条死鱼瞪着灰白的眼睛在那儿尖叫:“你走不了!!!”
冻鸡也跟着开口:“你这种人,就该待在这里。”
旁边的猪头也来掺和一脚:“你下班了,你妹妹怎么办?”
越来越多的箱子开始震动,冻鱼、冻鸡、冻肉卷、冻虾仁、冻得硬邦邦的半扇猪肉,一个接一个从箱子里探出头来,全部用主管的声音说话。
“搬货。”
“还钱。”
“别做梦。”
“认命。”
“别让你妹妹失望。”
整间冷库好像突然活了过来,还挺热闹。
江见秋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条还在张嘴说话的冻鱼。
“你们主管挺节省啊,连死鱼都要拉来加班。”
冻鱼:“……”
它好像有点绷不住了,一张鱼脸上竟浮现出了愤怒的表情,还想说些什么,结果直接被江见秋一脚踢飞。
没管冻鱼飞到了那里,江见秋转身走向墙角,从一堆破塑料筐后面抽出一根撬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挺趁手。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尖叫:“江见秋,你想干什么?你把撬棍放下!工作期间私自损坏公司财物,是要赔钱的!”
“赔你大爷。”
江见秋抬手一棍,把旁边的尖叫鸡砸出去十几米,精准落入垃圾桶里。
满分!
“你算个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老板了?来干让我赔钱?当老娘好欺负呢?”
整个冷库都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彻底暴动!
所有冻货同时尖叫起来,声音层层叠叠,像是几百个主管在同一间屋子里发疯。
冻鱼扑腾着尾巴朝她脚踝咬来,冻鸡挣扎着从垃圾桶里爬出来要打人,就连半扇猪肉从吊钩上挣脱下来,准备压死这个胆敢反抗的打工人。
江见秋拎着撬棍往前走,一棍一棍砸过去,砸得冻鱼冰碴乱飞,冻鸡四散飞溅,猪头被她一脚踹回箱子里,半扇猪肉刚扑到面前,就被撬棍卡住骨缝,借着货架边缘狠狠一别,直接撬成两半。
每砸一下,她脸上的笑意就多一分。
“以前忍你,是因为我缺钱。”
“现在还忍你,是不是有点不尊重我这一路混出来的职业履历?”
“你算什么东西啊?你凭啥管我?”
广播里的主管声音开始颤抖,变得忽远忽近,一会儿从头顶传来,一会儿从制冷机后面传来,一会儿又像是躲进了门锁里。
就好像它正准备逃命,却逃不出这个冷库,只能任由撬棍恶魔一点点靠近……
江见秋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在一大堆杂乱的声音里精准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就藏在三号货架最里面的制冷机后面。
“嘿嘿,找到你咯~”
少女拖着撬棍,穿过满地乱爬的冻货,朝三号货架深处走去。
那些冻鱼冻肉更加疯狂地扑上来,试图拦住她,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路走一路砸,撬棍在手里抡得越来越顺,甚至隐隐有几分当年提着屠龙刀乱杀妖兽时的影子,只不过这一次没有金光特效,也没有系统提示,只有一个已经被剥削到忍无可忍的打工人,准备在冷库深夜里找主管聊聊人生。
江见秋站在制冷机前,抬手敲了敲铁皮。
“出来。”
里面没有动静。
又敲了敲。
“我数三声。”
制冷机里的东西开始发抖。
“三。”
“江见秋,你冷静点,咱们有话好好说。”
“二。”
“你妹妹还在等你,你不能这么冲动,你要是被开除了怎么办?你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江见秋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
没有一,撬棍猛然插进制冷机缝隙,手腕一拧,整块铁皮被硬生生撬开,里面顿时喷出一团黑色雾气。
冷雾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看不清面容,不是貂皮旋风的模样,所以江见秋能确定自己没见过它。
“你刚才不是说,人活着哪有容易的吗?”
“这话我以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每个想压榨我的人都爱这么说,好像只要大家都苦,他就能理直气壮不给钱。”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的记忆会这么奇怪?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主管”开始尖叫,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这倒是让江见秋眉毛挑了挑。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能窥探自己记忆的怪呢,以前那些家伙连自己有没有灵魂都不确定,看来下面封印的东西还真有两下子……
见江见秋没有回答他,主管开始新一轮的自救。
黑雾剧烈扭曲,似乎在变换一张人脸出来,同时还伴随着声音……
“姐……”
咦?是宁宁的声音。
江见秋抬手就是一棍,砸得那张刚浮出来的脸当场凹陷。
“宁宁才不会这么喊我!”
一想到地球秋记忆里被自家妹妹用姐姐这个称呼调戏的一幕,江见秋脸上就有点红,所以又是一棍砸了下去。
“她要是真怕了,只会在消息里说自己已经睡了,然后裹着被子等我回家,等到半夜听见钥匙声再装作刚醒,根本不可能消息轰炸我。你把我妹妹当成啥了?她可比你想得坚强得多。”
“而且她住校的,你知道住校什么意思吗?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
“她要敢偷偷跑出来住,我非得,非得……”
江见秋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又一棍子砸了下去!
人形怪物尖叫着后退,脸上黑雾溃散,又重新拼出另一张柔弱惨白的脸。
她坐在冰冷龙椅上,浑身是血,抬手朝她伸来:“秋秋,救我……”
江见秋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下一瞬,撬棍带着破风声横扫过去,将那张脸连同椅子一起砸碎。
“她真撑不住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让我别过去。”
“你学她求救,学得太没出息了。”
人形怪物疯狂蠕动,又化出更多脸,有温柔的,有慵懒的,有活泼的,有冷淡的,还有一张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一张张浮现,一声声叫她,有的喊徒儿,有的喊秋秋哥,有的喊小师妹,有的喊姐姐,有的喊江见秋。
江见秋一棍一个,砸得干脆利落。
“这个太正经了。”
“这个不够懒。”
“这个话太少。”
“这个眼神不像。”
“这个居然没先骂我,差评。”
越砸越顺手,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憋屈此刻全都发泄了出来,甚至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笑得极为猖狂,极为吓人。
要是顾尘阙他们在这里肯定得被吓得够呛。
人形怪物被她砸得不断后退,胸口一枚灰黑核心终于从层层伪装里露了出来。
江见秋撬棍一挑,将它硬生生撬出半截。
“说吧,井底那个老东西怕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那枚核心剧烈震颤,声音断断续续:“你……你已经……”
很显然,“主管”还认为江见秋沉浸在幻境的角色中没出来呢,只以为现在发疯的少女只是本性所在。
所以才会出现先前一系列自救行为。
“已经什么?已经发现了?”
江见秋笑眯眯地打断它:“别误会,我可是很认真在上班,毕竟今日任务必须完成,不完成要扣绩效的。”
“主管”绝望了,竟然试图自毁。
可自毁动作刚刚升起,便被卡在了一个尴尬的状态里。
一根普通的撬棍,竟然切断了它的所有能力!甚至与那位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江见秋凑近了一点,语气十分体贴:“别急,我以前催债电话接多了,最擅长跟不要脸的东西耗。你可以慢慢想,反正这里冷库温度低,东西坏不了。”
灰黑核心沉默许久,终于从内部挤出声音。
“它怕……定名……”
“怕被此界……承认成……可杀之物……”
“怕极阴……停住变化……”
“怕极阳……焚掉复苏……”
“更怕……更怕……”
显然,这家伙对于它的主人并没有那么忠心。
这一点有些奇怪,和自己以前遇到的域外天魔区别很大。
江见秋挑眉:“更怕什么?”
核心像是提到无法理解的禁忌,整个冷库都随之颤抖起来,灯光明灭,门锁哐哐作响,幻境即将崩塌。
“更怕阴阳两端……并非阵眼……并非工具……还想回家……”
江见秋眸光微动,其实并未理解这家伙说的是啥意思,但她不准备继续耗了,所以点点头,笑得越发和善。
“知道了,多谢配合。”
核心猛地意识到什么,灰黑气息疯狂翻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江见秋已经懒得听了。
撬棍扬起,用力砸下!
冷库、货架、冻货箱、广播、排班表、罚款细则、催缴短信,还有这枚灰黑核心瞬间破碎!光芒逐渐远去,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黑色空间之中。
只是手里多了一团黑影,正随着极阴灵力灌入而逐渐变成一个冰坨子。
轻轻一捏,冰块破碎,站在飞散的冰屑里,少女嘴角逐渐勾起一抹笑容。
抬头看向更深处,黑暗里的古老存在似乎停顿了一瞬。
江见秋笑得格外灿烂,笑得很坏,很阴险,就像是曾经将赵坤和他背后存在骗出来坑死,外加抓到千面慈母一道分身时的表情一样。
“拿打工吓我?”
“有两下子啊,有两下子!”
“可是……我都修仙了,谁tm还打工啊。”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