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轮重炮齐射落定,数丈宽的城墙彻底塌作一片砖石缓坡。
军鼓骤然加急,悠长的号角穿破硝烟漫过旷野。
早已蓄势待发的护旗军士卒顺着塌坡蜂拥而上,前排燧发枪齐射压断城头最后一点反抗,后排挺着刺刀紧随其后,如一股洪流灌进莫斯科外城。
周显的第三师苦守三个时辰,弹药耗去大半,兵卒死伤惨重士气早已溃了。
眼见城墙崩破,前沿守军当即散了大半,余下的且战且退,顺着街巷往内城收缩。
护旗军分作数股,沿主街两侧逐屋清剿,一路往克里姆林宫方向碾去。
索伦保提刀冲在前锋队列里,见部队还在磨蹭,连忙让亲兵传令,“别恋战!直扑宫城救太子!”
阿穆尔坐镇中军一边着人收拢降卒、肃清残敌,一边不断催令前锋加速。
几乎就在外城城墙坍塌的同一刻,东宫宫门被撞开。
建威营士卒挺着铳冲入院落,廊下、殿角的东宫卫队拼死抵挡,铳弹在檐瓦间乱飞。
奈何兵力悬殊,不过半刻钟,院内守军便被屠戮殆尽,鲜血浸透青砖。
领兵的穆察一脚踹开殿门,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回身向玄烨复命:“主子,东宫空的!太子殿下不在此处!”
周遭将领皆是一惊,纷纷望向玄烨。
他背负双手站在院中的银杏树下,神色未动,望向宫城深处那座最高的殿宇。
“他是国储,自然不会躲在偏殿。”
他抬手往前一指:“去正殿,他在那儿等着我们。”
众人当即调转方向,建威营在前斯拉夫私兵在后,顺着宫道直扑克里姆林宫正殿。
殿门未锁,两扇厚重木门敞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等着他们踏进去。
只见福全身着太子冕服,端端正正坐在御座之上,案上压着一封未发出的讨逆檄文,仿佛不是身陷重围而是在等候常朝。
他目视涌入殿内的兵丁,最后落在玄烨身上近乎漠然。
“玄烨,你拥兵入宫,犯上作乱,就不怕后世史书骂你一句乱臣贼子?”
“如今罗刹窥西,蒙部在北,域外诸国虎视眈眈,大清正该凝心聚力拓土安边。
你为一己私欲,擅起兵戈,自毁柱石,害得多少将士死于同室操戈?你对得起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吗?”
他一句接一句,如在朝堂斥责失仪的臣工。
这恍然一幕,让殿内士卒面面相觑,竟有人下意识垂落手中的火铳。
“史书?”玄烨缓步上前,在御座前十步外站定。
他抬头望着御座上的兄长,眼神里没有半分愧色,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野心。
“千秋功过,从来只由胜者书写,当年唐太宗弑兄逼父,后世谁不称一句贞观圣主?成王败寇,哪来那么多大义名分。”
他往前再踏一步,急声怒斥:“倒是你!嫉贤妒能,滥用奸臣,守不住这万里江山,我今日所为,便是要做大清的唐太宗。”
福全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撞来撞去,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与不屑,像在听什么天大的笑话。
“唐太宗?”
他笑声一敛,豁然起身,指着玄烨大骂,“数典忘祖之辈,你也配?!”
“砰——”
一声脆响,在寂静大殿里格外刺耳。
只见一枚铅弹正中福全额头,他身子一僵,双目圆睁,额前鲜血顺着眉心往下淌,漫过眼睑,染红了朝服领口。
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片刻之后,才缓缓歪倒在御座一侧,冠冕滚落,砸在金砖地上。
玄烨深吸一口气,将短铳随手扔掉,回身望向一片死寂的大殿。
众将齐齐变色,有人失声惊呼:“主子!您怎可亲自动手!这等事交与臣下便是!”
闻言,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尸首,又扫过满殿惊愕的将官,淡漠得像碾死一只蝼蚁。
“事已至此,谁动手又有什么分别。”
话音刚落,殿外远远传来潮水般的喊杀声,混着隐约的号角,正往宫城方向急速逼近——那是护旗军的前锋营。
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步,玄烨整了整衣襟迈步出了正殿,转身便往后宫福临的寝宫去。
...............
寝宫深处烟气缭绕,暖阁里熏着香,混着大烟膏子特有的甜腻气息,将宫外的杀伐之声隔得朦朦胧胧。
福临歪在铺着厚褥的软榻上,面色青白眼神发飘,指尖夹着烟枪,正半眯着眼吞云吐雾。
满地散落着银制的烟灯、烟签,案上还摆着几碟没动过的寿点——今日本是他的寿辰。
哒哒哒....
忽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费力抬起眼皮,见是自己三子玄烨进来笑了笑,声音虚浮:“原来是老三从前线回来了?也是来给朕祝寿的?这么远的路倒是有心。”
目光扫过玄烨手里的木匣,他稍稍坐直了些,眼里添了几分兴致:“还带了礼物?方才外面乱哄哄的,宫女太监也不知跑哪去了,你过来,给朕点个烟。”
玄烨沉默点头,走过去拿起案上的火石,打火、引烟,动作亲昵从容。
烟枪里的烟膏遇火化开,白雾袅袅升起,福临凑过去深吸一口,闭着眼缓缓吐出,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
“你二哥呢?”他懒懒开口,“万寿宴是他操持的,闹了这半晌怎的连人影都没见着?”
玄烨点完烟之后便侍立在案边,语气平平:“二哥来了,儿子亲自带他来的。”
“哦?”
福临睁开眼缝,往他身后瞧了一眼,疑惑道,“在哪呢?朕怎么没看见。”
谁料,玄烨抬手,将那只黑漆木匣重重放在案几上。
“陛下,我大哥在这!”
“咔”的一声轻响,木匣落案,震得案上的烟灯晃了晃。
福临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放大。
被大烟侵蚀得迟钝的脑子,转了好半晌,才缓缓对上那三个字的意思。
他盯着那只木匣,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玄烨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唾弃,旋即,他伸手掀开匣盖。
匣中,福全的头颅端正摆放,额间的血痕早已凝固,双目圆睁,依稀还留着死前的惊愕。
“你、你、你——”
福临浑身发抖,指着玄烨声音陡然尖利,“混账!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这是太子!是朕亲定的储君!你怎敢如此!”
“二哥德不配位。”玄烨合了匣盖面色冷硬。
“儿子在前线为大清开疆拓土,他在后方暗中掣肘,要夺我军权,将我圈禁,难道儿子就不能反抗?难道我就不配反抗?”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玄烨脸上。
福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抖:“再怎么样,那也是你二哥!你们是血脉至亲!你竟敢、竟敢……”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不住起伏,寿诞之日,亲生儿子提着兄长的头颅来见,这般冲击,几乎要将他本就虚空的身子彻底压垮。
玄烨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侧脸红肿也懒得辩解,等福临喘息稍定,他才单膝跪地向榻上的皇帝,厉声抱拳:
“请陛下降诏,奉我为储君。”
福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指着他厉声喝骂:“你欲效仿李唐旧事?你当朕是那李渊吗?!不可能!你这逆子!”
“父皇可以不答应。”玄烨神情笃定,语气近乎残忍。
“只是父皇忍心看着大清在你手里四分五裂么?满洲第一、第二师,片刻便要打到宫门。
到时候乱兵冲进来,父皇最后一个儿子也会死在他们手上,届时,满清的江山要么四分五裂,要么被那群叔伯占据。”
他顿了一下,低声自语:“以父皇如今的身体,还能再生出几个皇子?”
咆哮声戛然而止,福临僵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慢慢平息下去,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成灰白。
他怔怔望着帐顶,半晌,颓然瘫回软榻,手臂一扫案上的烟枪碟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滚……”他声音沙哑,疲惫得像瞬间老了十岁,“你给朕滚!”
玄烨不再多言,起身行礼便走。
半个时辰后,拟好的立储诏书被送入暖阁。
又过了片刻,一个浑身发抖的太监,双手捧着盖了玉玺落了朱批的诏书,颤巍巍走出殿门。
而此时,宫外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