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西郊的旷野上,四万护旗军列成整阵,绵延数里望不到尽头。
士卒皆着羊毛衬里的厚棉布军袄,外罩锁子甲,肩披深褐毡斗篷,兽皮护耳半遮面颊,人人腰悬顺刀,肩扛燧发枪,枪刺在天光下泛着冷芒。
三百门青铜火炮分三列筑垒,自三十二磅攻城重炮至三磅野战炮错落排布,每门炮前堆起三尺厚的土囊胸墙,炮侧掘有半人深的避弹壕,炮身拭得锃亮,黑沉沉的炮口直指城头。
各营旗纛沿阵线一字排开,风卷旗面猎猎作响,四万大军寂然无声,军容整肃如整块寒铁铸就。
这是大清最顶尖的两支满洲甲等护旗师,放在东欧平原上,足以正面撞碎四国联军的防线。
阿穆尔与索伦保立马中军高坡,举起千里镜望向城内方向。
克里姆林宫的方向,沉闷的炮声一阵接一阵滚过来,十余里外便能望见天际,那团不散的灰黑浓烟。
二人汇兵已有小半日,先前只接到京畿异动的警讯,并不知周显的第三师已然倒戈。
直到城内炮声大作,才知事情闹到了兵围宫城的地步。
“遣人去叫门。”阿穆尔声音沉缓。
“便说奉太子手令,护旗军入城护驾,着周显即刻开西门,迟则以谋逆论处。”
一骑斥候打马出阵,直抵西门箭楼下,勒马高声喊话,连呼三遍。
城头寂然无声,既无人应答,也无开城迹象,唯有垛口后隐隐露出铳口的寒光。斥候拨马回阵,据实汇报。
索伦保眉头一拧,按在腰刀上的手猛地收紧:“周显闭门不纳,必是反了!城内炮声愈密,太子危在旦夕,还等什么!集全部重炮轰西门,今日便是拿人命填,也要填进城去!”
阿穆尔微微颔首,眼底凝重。
他如何不急,只是这两师护旗军是朝廷柱石,按往常军制,攻城自有乙等师填壕耗敌、拆障开路,甲等师只待缺口一开再整建制突击,向来是当尖刀使的,何曾有过直接拿精锐硬啃坚城的道理?
可太子困在宫里,周遭乙等师或远在边境防线,或无调令不得擅动,他手里就只有这四万人。
即便再不合操典,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传我将令。”
阿穆尔沉声道,“重炮队打城门及两侧十丈墙段,中炮队专摧城头炮位,轻炮队扫垛口射孔。炮营自行校准诸元,半炷香后,全线开火。”
令旗沿阵线次第传下,各炮营旗官着人用测杆量准远近,调整炮身俯仰,弹药兵抱着实心弹候在炮侧。
旷野上只剩器械碰撞的轻响,混着远处城内传来的隆隆炮声,一声比一声紧。
半炷香转瞬即过,旗牌官挥下红旗。
三百门炮次第轰响,大地猛地一颤,数百道火光自炮口喷出,黑烟腾起,瞬间淹没整列炮阵。
实心弹带着尖啸划破长空,密密麻麻砸向西门城墙。
天崩地裂的闷响连成一片。
三十二磅攻城重炮砸在青砖墙上,当即砸出数尺宽的凹坑,砖屑混着夯土冲天而起,整面城墙簌簌发抖。
数轮齐射过后,墙皮大片崩落,露出内里泛黄的夯土芯,几道细密的裂纹顺着弹坑缓缓蔓延开。
中口径野战炮专寻城头炮位下手。城头一门城防炮刚喷出火光还击,两发实心弹接踵而至,正砸在炮架侧旁。
土屑飞溅里,青铜炮身猛地歪斜,炮旁几名炮手躲闪不及,或被炮管碾过,或被碎木穿胸,残肢混着砖渣散了半座垛口。
余下城防炮慌忙推移射位,借着雉堞掩护断续还击。
轻炮队换了霰弹,照着雉堞横扫过去。
铅子如暴雨泼进墙垛,稍慢半步缩身的守军,当场便被打穿胸腹,闷哼都不及发出便栽下城去。
城头的铳声瞬间稀了大半,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蹲在女墙后连探手装药,都要冒着穿脑的风险。
炮声一轮接一轮,没有半分停歇。
硝烟顺着风飘向阵前,人人嘴里都是苦涩的硫磺味,爆炸震得耳膜发嗡。
一个时辰炮战过后,城头近半数城防炮或被摧毁,再也组织不起齐射,只剩零星炮位借着断墙掩护断续开火。
被重炮反复捶打的那段城墙,裂纹已深得能塞进手指,夯土碎块哗哗往下掉。
“前锋营掘接近壕,匠役队随后,往前推进。”阿穆尔一声令下,阵前响起低沉的军号。
上千前锋士卒伏身借着烟尘掩护,在离城百步处停下,就地掘壕。
锹镐翻飞,刨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冻土块被不断抛向城头方向,不多时便掘出一道齐胸深的横壕。
士卒躲在壕内,轮番举铳向城头射击,掩护后续人手继续往前掘。
就这么一壕接一壕,步步推进。
城头偶有铳弹打下,多擦着壕边飞过,偶有命中者闷哼一声栽倒,旁侧之人立刻补了他的位置,锹镐不停。
随营匠役扛着柴捆、沙袋跟在后面,逐段填平城外两道护城壕,又用斧锯拆毁拒马。
一个半时辰后,三道接近壕直抵城下八十步,西门外所有外围工事尽数被夷平。
数门中口径炮被推至最前的炮垒,抵近轰击城墙裂纹处,每一发落下裂纹又深一分。
索伦保提刀在前沿督阵,将主攻的两万五千步卒分作三营,每营三千人,以军鼓为号轮番上阵,不给守军半分喘息之机。
“上!”
军鼓擂响重重砸在人心上,第一营士卒列成三线横阵,踩着鼓点稳步向前。
一线半跪举铳,“砰”地一轮齐射,铅弹扫向城头。
二线紧随其后,端铳往前冲。
三线攥着火药包跟在最。
三队衔接严丝合缝边走边打,阵型丝毫不乱。
冲至三十步内,城头的火力陡然猛了起来,残存的守军挤在垛口后,火铳轮不断往外打,一罐罐封好的火油顺着墙抛下,在冲锋队列里炸开团团火球。
火焰裹着人倒地,惨叫着滚来滚去,很快便没了声息。
前排士卒成片倒下,后面的人目不斜视,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前,冲到城门下的士兵,将成包火药死死贴在门缝与门轴处,点燃引线便往后撤。
“轰——”
巨响过后,厚重木门被炸得木屑纷飞,门闩当场断成两截,门板歪歪斜斜敞出一道缝。
城头立刻集中火力往门缝打,铅弹如雨点泼下,刚想往里冲的几名士兵当场被打翻在地。
鸣金声起,第一营士卒开始后撤。
折损近半的队伍早已散乱,士兵们弓着腰借着烟尘往回跑,全靠后方阵地上的轻炮齐射压住城头火力,才不至于溃不成军。
三千人折了一千有余。
他们刚退到阵后休整,第二通军鼓立刻敲响。
第二营三千人踩着烟尘即刻顶上,阵型不变,攻势更猛。
他们不再死磕城门,分出两队绕向城墙裂纹处,架起简易长梯,一部分人向上射击,另一部分攀爬,将守军的火力扯作两半。
城头守军本就伤亡惨重,这会儿既要守城门,又要堵墙缝,顿时捉襟见肘。
炮声未停,不断有实心弹从冲锋士卒头顶呼啸而过,轰在裂纹墙段,砖石混着守军尸身一同被炸飞。
一发三十二磅实心弹偏了半尺,正砸在第二营队列中段。
“噗”的一声闷响。
血肉、骨渣、甲片瞬间四下飞溅,当场犁出数丈长的血路,十几人连完整尸首都没留下。
队伍只极短暂地顿了一瞬,便又踩着满地碎肉继续向前。
第二营冲了两刻钟,同样伤亡惨重,鸣金后撤。
第三营预备队立刻接了上去。
三营人马轮流冲击,一波接一波,中间连半刻空隙都没有。
城头守军打退一波,还不及喘口气补满弹药,下一波又冲了上来。
弹药消耗得飞快,士兵们打红了眼,有人装药装到手抖,捏着通条的手全是血。
三个时辰打下来,第三师守军伤亡近三成,弹药告急。
城墙那道裂纹,已被重炮轰成丈余宽的缺口。
阿穆尔望着城墙缺口,眼神沉得像冰。
“所有重炮集火缺口。”他一字一顿道,“再轰三轮全军总攻。”
命令传下去,剩余百余门重炮齐齐调转炮口,尽数对准那道缺口。
一轮,两轮,三轮。
每一轮齐射落下,缺口便宽一分,砖石坡便缓一分。
城头剩下的守军,全都疯了似的往缺口集结。
索伦保大步走回中军,嗓音沙哑:“人都集结好了,只要莫斯科墙一塌,半个时辰,我保证冲进城去。”
阿穆尔望着成片倒在墙下的精锐,心疼的得直抽搐。
他转头望向克里姆林宫的方向,那里的炮声依旧一刻未停,浓烟比先前更重,遮得半边天都灰蒙蒙的。
他不知宫里现下是何情形,不知太子是生是死。
他只知道必须快些,再快些。
晚一步,一切便都晚了。
阿穆尔唰的拔出腰刀,指向城墙缺口,“炮停,步卒进。”
最后一轮重炮齐射落下。
只听一声天崩地裂的闷响,数丈宽的一段城墙彻底塌下。
几乎同时,四万大军的军鼓骤然加急,悠长的号角声穿透炮鸣与烟尘,响彻整片旷野。
总攻的号令,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