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走的第二天,太初树出了怪事。
一大早白骁就跑来敲门,嗓门大得把后院几个刚睡醒的女人都吵醒了。杨暕披了件外衣出来,白骁站在院子里,指着太初树的方向,脸涨得通红。
“老大,树在流血!”
杨暕走过去一看。太初树的树干上渗出一层青色的液体,像汗一样往外冒。叶子比昨天更绿,绿得发黑,树冠大了一圈。但树根下面的石板全裂了,裂缝里透出青光,一直往地底下钻。
顾清漪已经站在树下了。她伸手接了一掌青液,凑近闻了闻,转头对杨暕说:“他的寿元全出来了。”
“什么意思?”
“他活着的时候,用寿元养树。现在他走了,三百万年攒下的寿元一次性灌进去。树吃撑了。”顾清漪把青液擦掉,“你赶紧喂它。你把锁芯转一遍,把多余的寿元接过来。不然树会撑爆。”
杨暕把手按在树干上。青液碰到他的掌心就往里钻,凉丝丝的,顺着手臂往上蹿。他闭眼,体内锁芯开始转。守锁人印在胸口亮起来,树根从他后背探出去,扎进太初树的树干里。
两棵树接上了。
青色的光从树干冲上树冠,又从树冠洒下来,铺满整个太初府。光很亮,但不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城里的百姓纷纷抬头,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指着树喊。
长孙无垢从后园走出来,站在回廊下,看着满天的青光。她怀里抱着一件外袍,是杨暕的。她没过去,就站在那看着。
大概一炷香之后,青光收了。杨暕从树前退开,活动了一下手腕。体内锁芯比之前沉了一截,树也稳了。太初树的叶子恢复了正常的翠绿,树干上的青液收了,裂开的石板被树根重新缝上。
“好了。”他拍拍手,“树稳了。”
顾清漪点了点头:“他的寿元你收了多少?”
“三成。剩下的树自己留着吃了。”
“够了。”顾清漪说,“三成够你破道皇中期。你回去调息一下,今天之内能进。”
杨暕愣了一下。道皇初期他才刚站稳,这么快又能破?
“树吃了三百万年寿元,你接了三分之一。这点东西够你消化三天。”顾清漪说,“你身体里有锁芯,有守锁人印,有鸿的手和剑。你缺的就是时间。现在时间补上了。”
杨暕没多话,转身回后院调息去了。
到了中午,偏殿那边来人报丧。曹操安排了鸿的后事。杨暕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整个大隋城都挂了白。城门口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响。鸿的遗体被移到城西一处清净的院落,准备三天后下葬。顾清漪一直守在旁边,不让任何人插手。
下午,杨暕在正殿见了曹操和郭嘉。鸿走了,大隋城要办丧事,六域太守都要来。赵乾元第一个到,带了天枢域的奠仪。沈青鸾和周沉一起来的,沈青鸾在鸿的灵前站了一炷香,什么话都没说。贺千山来得最晚,但奠仪最重,拉了一整车的灰白色矿石。孙不二和李慕白也都到了。
杨暕坐在正殿里,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鸿跟他们没什么交情,三百万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鸿都在门里。但他们都来了。因为鸿是种子,是树,是把笼子堵上的那个人。
丧事办了三天。第三天送葬的时候,队伍从城西排到城东。大隋城的百姓站在路边,有人撒纸钱,有人低头默哀。顾清漪走在最前面,一身素白,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是鸿的骨灰——他走之后,身体化成了一捧灰,灰里长出一颗青色的芽。那颗芽被顾清漪收在盒子里,一路捧着。
杨暕走在顾清漪身后半步。帝天跟在杨暕身后。再后面是曹操、郭嘉、白骁、玄圭、周沉、沈青鸾。六域的太守跟在最后面。
葬在太初树下。
顾清漪亲手把盒子放进坑里。她蹲在坑边,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盖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棵太初树。
“你种的树,你守着。”她说,“我替你看着。”
杨暕站在旁边,没说话。太初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下,很轻。
下葬之后,大隋城恢复了日常。但树下的那颗芽没停。三天之内,芽长成了一根半人高的小树苗,青得发亮,叶子跟太初树一模一样。杨暕去看了一次,小树苗的根扎在他的锁芯范围里,跟他体内的树同频共振。
“你的副手来了。”顾清漪站在树苗旁边,对他说的。
杨暕低头看那根小树苗。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小树的顶端。树苗颤了颤,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你养。”他说。
顾清漪点头:“我养。”
当天夜里,杨暕在太初树下调息。三百万年的寿元在他身体里翻滚,锁芯转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道皇中期的瓶颈碎了。他体内多了一道东西——太初树的虚影从小树苗里分离出来,跟他的永恒规则之树并排立着,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藤。
他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之前更沉,也更稳。守锁人印在胸口跳了跳,不紧不慢。
他正准备回后院吃早饭,三娘从夹层方向来了。
她是从城门方向进来的,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城西的裂缝里钻出来。白骁第一个看见她,差点跟她打起来。杨暕赶到的时候,三娘灰头土脸地站在城墙根下,看见他就喊。
“巨锁又动了。”
杨暕脚步一停。
“昨天夜里开始的。”三娘喘着气,“它往笼子的方向推了一截。把外面的灰雾全吸进去了。我站在边界上都感觉到震。夹层里那些石头全碎了,只有塔还立着。”
杨暕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巨锁说的话——“你出去了,锁就空了。我压了三百万年,你松了一天,我就动了。”现在巨锁又动了,而且比上次更猛。
“走。”他对三娘说,“去看看。”
他撕开裂缝,带着三娘一步跨进夹层。灰蒙蒙的天地里,巨锁像一座山一样立在西边。但它比上次更大了。锁身上那些纹路全部亮着,锁孔里的青光变成了灰白色,不停地往外冒。
“它在找钥匙。”三娘说,“钥匙就是你。你在这,它就能安静。你不在,它就往外扩。它扩到一定范围,笼子就会被它撑破。”
杨暕盯着巨锁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他走到巨锁前面,把手按在锁身上。青色的光从掌心灌进去,巨锁震了一下。纹路一根根暗下来,锁孔里的灰白色光缩回去,变成青色的。
“好了。”他收回手。巨锁安静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三娘。
“以后我每天来一趟。”他说,“你盯着它。它一有动静,你立刻通知我。”
“行。”三娘说。
杨暕跨出夹层,回到大隋城。天已经亮了,后园里传来王熙凤的嗓门,在喊吃饭。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太初树。树冠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树下那根小树苗也长高了一截。
长孙无垢站在后园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又出去了?”她问。
“去看了看。”杨暕接过粥,喝了一口,“以后每天得出去一趟。”
“锁的事?”
“嗯。”
长孙无垢看着他,没多问。她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灰白色碎屑拍掉,跟之前一样。
“回来吃饭就行。”她说。
杨暕笑了一下,端着粥进了后园。石桌上摆满了早饭,贾元春在盛粥,林黛玉在翻书,薛宝钗在盘账,王熙凤在跟秦可卿抢包子。长孙无垢坐回老位置,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
杨暕坐下来,看着这一桌子人。外面的事还有一堆——巨锁、夹层、笼子边界、外面那片天地。但他现在坐在自家的饭桌前,面前有粥有饼有咸菜。
“吃啊。”王熙凤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陛下发什么愣。”
杨暕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