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定都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六域的人陆续到了。
头一个来的是天枢域赵乾元。他跑得最快,骑了匹瘦马,带了两个随从,进了大隋城就直奔太初府,跪在正殿门口,把天枢域的册子举过头顶。
“天枢域赵乾元,恭贺陛下定都!”
杨暕让他进来,翻了翻册子。天枢域的商路已经通了,人口恢复到战前六成。赵乾元干得比预想的好。
“起来吧。”杨暕说,“以后大隋城就是都城,六域有什么事,直接报到曹操那里。”
“臣明白。”赵乾元爬起来,搓着手,“陛下,臣有个小事。”
“说。”
“天枢域想在大隋城设个商号。地皮陛下批一块就行,不用太大。”
杨暕看了曹操一眼。曹操点头:“东市那边有空地。”
“批。”杨暕说。
赵乾元千恩万谢地退出去了。
第二个到的是天璇域。沈青鸾和周沉一起来的。沈青鸾换了身干净的红衣,腰间佩剑没摘,走路带风。周沉还是黑衣黑刀,跟在师妹后面半步。两人进了正殿,抱拳行礼。
“天璇域沈青鸾,天玑域周沉,恭贺陛下定都。”
杨暕让他们坐下,问了天璇和天玑的情况。沈青鸾说两域交界处的灰雾残留已经清理干净了,商路畅通,百姓开始回流。周沉补了一句,说天玑域那边训练了一支三千人的边军,随时听调。
“好。”杨暕说,“边军归白骁统辖。你跟他对接。”
周沉点头。
沈青鸾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孙无垢。长孙无垢正低头写字,一身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根玉钗。沈青鸾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再后面是天权域贺千山、玉衡域孙不二、开阳域李慕白。三个域主前后脚到,在大隋城住了两天。杨暕分别见了他们,把六域统合的章程定下来。以后六域不再分治,统一归大隋朝廷管辖,域主改称太守,三年一考,能者上庸者下。
贺千山第一个反对:“改太守?那我不成了给你打工的?”
杨暕看着他:“你本来就是给我打工的。从你归顺那天起就是。改个称呼,待遇不变,你亏了?”
贺千山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行吧。太守就太守。”
孙不二倒是痛快:“太守好,太守听着比域主踏实。”
李慕白也没什么意见。他本来就是替顾清漪管事的,改不改无所谓。
六域的事定下来之后,大隋城热闹了好一阵。东市开了,西市也开了,商铺一家接一家往外冒。万界来的商贩和起源之地的修士混在一起,讨价还价,热闹得很。王熙凤的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薛宝钗的皇商号在大隋城开了三家分号,生意红火。林黛玉在东市开了个书铺,卖万界和起源之地的典籍,每天来看书的人络绎不绝。
杨暕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烟火气,心里踏实。
但踏实了没几天,偏殿那边出事了。
那天傍晚,杨暕刚跟曹操议完事,顾清漪从偏殿跑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她跑到正殿门口,扶着门框喘气,半天才说出话来。
“鸿……不行了。”
杨暕猛地站起来。
他跑进偏殿的时候,鸿躺在床上,呼吸断断续续的,胸口起伏得很浅。帝天已经在了,正用太初指护着鸿的心脉。但太初指的光很弱,压不住。
“怎么回事?”杨暕问。
帝天摇头:“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忽然就不行了。太初指封不住,他的寿元在往外漏。”
杨暕走到床边。鸿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刚动就放下了。
“时候到了。”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不是说还有一年?”杨暕问。
“我说可能一年。”鸿说,“没算准。我这个人,从来算不准自己的命。”
顾清漪站在床边,手攥着鸿的手腕,指节发白。她没哭,但脸上那层冷已经碎了。她看着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鸿偏头看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哭什么。三百万年都过来了。”
“我没哭。”顾清漪说。
“你嘴角在抖。”
顾清漪把嘴抿紧了。
鸿转回来看杨暕:“我跟你说几句话。趁我还能说。”
杨暕蹲下来,凑近些。
“第一,锁守好了。你以后别乱跑。笼子外面的事,让三娘替你盯着。她靠得住。”
“知道。”
“第二,太初树的根已经扎在你骨头里了。我走了之后,树不会死。但你要喂它。它跟人一样,不吃东西会饿。”
“喂什么?”
“规则。”鸿说,“你身上有守锁人印,有锁芯,有树。你每天运转一次锁芯,树就有吃的。不用喂太多。细水长流。”
杨暕点头。
“第三。”鸿停了一下,看了顾清漪一眼,又看回来,“顾清漪身体里那棵树,是我当年种下的。三百万年了,她养得很好。我走之后,你把她的树跟你的树连起来。她以后就是你的副手。守锁人不能只有一个人。得有人替换。”
杨暕看向顾清漪。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第四。”鸿的声音更轻了,杨暕得凑到跟前才能听清,“笼子外面,不止灰袍族。造锁人走了,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比灰袍族更老。你以后会碰上的。别怕。造锁人说过,锁是为人造的。人比锁大。记住这句话。”
杨暕点头。
鸿看着他,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那一瞬,他的目光穿过了杨暕,像是看见了别的东西。
“你比我想的强。”鸿说,“我偷了种子,种了树,封了门。做了一辈子该做的事。但有一件事我没做成。”
“什么事?”
“我没有活着看到笼子外的天。”鸿说,“你替我看。”
杨暕看着他,过了几息,点了点头。
鸿笑了一下。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越来越浅。顾清漪的手攥得更紧了。帝天在一旁低声念着什么,太初指的光散了。
偏殿里很安静。窗外太初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一下一下。
鸿的呼吸停了。
顾清漪没有动。她坐在床边,手还攥着鸿的手腕。她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鸿的手贴在额头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只一下。
杨暕站起来,后退两步,没说话。
帝天走出去传讯。偏殿里只剩下杨暕、顾清漪,和鸿的身体。
顾清漪松开手,把鸿的手放回床上,理了理他的袖子。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杨暕。
“他走了。”她说。
“嗯。”
“你答应他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顾清漪点了点头。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鸿。看了几息,然后走出去。
杨暕一个人站在偏殿里。床上的鸿很瘦,脸已经塌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鸿的肩。
出了偏殿,院子里的风很轻。太初树的叶子还在响。顾清漪站在树下,背影笔直,一动不动。
杨暕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顾清漪开口了。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哪句?”
“锁是为人造的,人比锁大。”
杨暕想了想:“意思是,锁可以困住东西,但锁不住人。人有选择。守锁还是毁锁,是人说了算。”
顾清漪点了点头。
“那你呢?”她问,“你选什么?”
杨暕抬头看着太初树。树冠在风里晃,青色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他感觉到体内的锁芯在跳,树在骨头里盘着。远处,大隋城的城墙上,白骁正在巡防。城里炊烟升起来,一家接一家。
“守。”他说,“但守的是人,不是锁。”
顾清漪偏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难怪他选你。”她说。
杨暕没接话。两人站在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