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第二次见到冷卿月,是在城外的寒山寺。
这一日落了小雪,山路湿滑,马车走得很慢。
冷卿月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细碎声响,闭着眼养神。
老夫人说要来寺里上香,为萧家祈福。
她这个做儿媳的,自然要陪着。
马车晃了许久,终于在山门前停下。
冷卿月扶着青棠的手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山门。
寒山寺是京郊有名的古刹,香火旺盛,今日虽是雪天,却也人来人往。
她拢了拢肩上的狐氅,跟着老夫人往里走。
老夫人走在前面,和知客僧说着什么。
她跟在后面,微微垂着眼,一副温顺的模样。
上香,磕头,添香油。
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老夫人被请去后院吃茶,留她一个人在大殿里。
冷卿月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
佛低垂着眼,慈悲又冷漠,像是在看众生,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跪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廊下风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廊边,看着院里那株老梅。
梅枝上压着雪,露出点点胭脂色的苞,还没开。
“萧夫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笑意。
冷卿月转过身。
燕绥站在廊下,一身玄色暗红纹的袍子,外罩同色大氅,衬得那张脸愈发张扬。
高束的马尾上落了细雪,那枚单侧的流苏耳坠在风里晃着,晃出细碎的光。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弯着,眼下那颗泪痣随着表情动了动。
冷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燕将军?”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燕绥走近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过,落在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上。
那脖颈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被狐氅的毛边遮了大半,却还是露出一点。
他的目光在那红痕上顿了顿,又移开。
“夫人来上香?”
冷卿月点点头。
燕绥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几分张扬,几分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巧了,”他说,“臣也来上香。”
冷卿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哪里像是来上香的?
身上没有香火气,倒有几分酒气,淡淡的,混在他身上那股气息里。
燕绥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夫人一个人?”
冷卿月摇头:“陪婆婆来的,婆婆在后院吃茶。”
燕绥“哦”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那夫人现在,”他说,“是一个人?”
冷卿月垂下眼,没有说话。
燕绥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那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忽然伸出手,替她拂去肩上落的雪。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冷卿月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的手在她肩上顿了顿,然后收回去,揣进袖里。
“雪大,”他说,“夫人站这儿,仔细着凉。”
冷卿月抬起眼,对上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是直的,热的,毫不遮掩的。
里面映着她的脸,也映着别的东西,她看得懂,又看不懂。
“多谢将军。”她轻声说。
燕绥看着她,忽然问。
“夫人那日在梅园跳的舞,臣回去想了好久。”
冷卿月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抬起眼,看着他。
燕绥继续说:“那舞叫什么名字?”
冷卿月沉默片刻。
“没有名字。”她说,“随手跳的。”
燕绥点点头。
“随手跳的,”他重复了一遍,“就跳得那样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近了。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亮的、热的东西。
“夫人,”他低声说,“什么时候再跳一次?”
冷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退后一步,垂下眼,声音轻轻的。
“将军说笑了。妾身身子不好,跳不动。”
燕绥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直接,太烫人,烫得她有些不自在。
廊下风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拢了拢狐氅,正要开口告辞,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夫人。”
是青棠的声音。
冷卿月转过身,看见青棠从廊那头快步走来。
她走到近前,看见燕绥,愣了愣,然后行礼。
“见过燕将军。”
燕绥点点头,目光却还落在冷卿月身上。
青棠小声对冷卿月说:“夫人,老夫人那边快好了,让您过去。”
冷卿月点点头,转向燕绥,行了一礼。
“将军,妾身告退。”
燕绥看着她,忽然笑了。
“夫人慢走。”他说。
冷卿月转身,跟着青棠往廊那头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夫人。”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燕绥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被风吹起的衣摆,看着她那微微顿了顿的步子。
“那日梅园,”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夫人看臣的那一眼,臣记着呢。”
冷卿月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身后,燕绥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那枚流苏耳坠上。
他抬手,摸了摸那颗泪痣,唇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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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老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冷卿月坐在她旁边,微微垂着眼,一副温顺的模样。
“方才在廊下,”老夫人忽然开口,“遇见谁了?”
冷卿月的心微微一紧。
“遇见燕将军,”她轻声说,“他说来上香。”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冷卿月后背微微发紧。
“燕绥,”老夫人说,“燕家那个小崽子。”
冷卿月没有说话。
老夫人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那人,”她慢悠悠地说,“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远些。”
冷卿月垂下眼,轻声应道。
“是。”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满城的雪。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那片白茫茫。
想起他那句话。
“那日梅园,夫人看臣的那一眼,臣记着呢。”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记着?
记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