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后一柄真源飞剑的崩碎,仿佛一道无声的敕令。
陆琯丹田内,那被挤压至角落的最后一缕清泉灵力,彻底干涸。属于修士“陆琯”的道基,在这一刻名存实亡。
取而代之的,是墨潭深处那枚紫金魔核的君临。
轰!
无尽的魔元如山崩海啸,冲刷着陆琯的四肢百骸。剧痛,前所未有的剧痛席卷而来。
他的骨骼在魔气的强行灌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寸寸被撑开、重塑。皮肤之下,似有无数条小蛇在疯狂攒动,肌肉纤维被撕裂,随即又被更加坚韧的角质所取代。
嗬……
陆琯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他猛地弓下身子,双手撑地,指甲在坚硬的黑玉地面上划出十道刺眼的白痕。
细密的黑色鳞片从他的双臂、脖颈飞速蔓延,爬上他的脸颊,覆盖了他半张面孔。
他的右眼瞳孔依旧是深邃的黑色,左眼却已化作一道冰冷的、不含丝毫情感的暗金色竖瞳。额角两侧,皮肤微微鼓起,似有峥嵘的魔角将要破肉而出。
一股混乱、暴虐、源自太古洪荒的凶煞气息,以他为中心,如风暴般席卷了整座忧吾殿。
与之前那种稍纵即逝的气息不同,这一次,是真实不虚的降临。
“【嗯……这才像点样子】”
守卫的声音里,那股戏谑终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小辈身上的气息发生了质变。
那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令他也感到一丝悸动的威压,虽说羸弱不堪,却真实存在。
然而,他的赞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陆琯猛地抬起头,那只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守卫。他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只是遵循着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
砰!
黑玉地面应声龟裂,纹路四溢。而陆琯的身影,则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挟着一股腥风,径直朝着守卫扑去。
简单,粗暴,不讲任何道理。
陆琯一拳挥出,拳锋之上,浓郁的紫金魔元凝聚,竟隐隐带起了尖锐的破空之声。
守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将手中的黑色长戟随意地向前一递。
铛!
陆琯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长戟的杆身上。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戟杆传来,守卫的身形竟是微微一晃。
但他终究没有后退。
反倒是陆琯,只觉股混杂着锋锐与厚重的反震力道涌回手臂,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麻。那覆盖在拳头上的鳞片,竟被震得裂开数道缝隙,隐有暗金色的血液从中渗出。
一击无功,陆琯体内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不退反进,另一只手化爪,带着五道森然的黑气,抓向守卫的咽喉。同时,他的双腿如鞭,连环踢出,攻向守卫的下盘。
一时间,拳影、爪影、腿影连成一片,将守卫周身大穴尽数笼罩。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可言,完全是野兽般的搏命打法,但每一击都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速度更是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守卫的应对依旧从容不迫。
他手中的长戟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在陆琯的拳锋之上;时而如巨盾横拦,挡住那势大力沉的踢击;时而又化作一道幻影,轻轻一拨,便将那致命的爪击引向一旁。
叮叮当当的密集撞击声响彻大殿,火星四溅。
守卫的脚步甚至未曾挪动分毫,他仅仅是站在原地,挥舞着长戟,便构建出了一方密不透风的绝对领域。陆琯所有的攻击,都如撞上礁石的怒涛,被轻易化解、击碎。
“【蠢货!】”
守卫口中发出一声怒斥,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身负始祖精源,却只会用蛮力肉搏?你的血脉在为你哭泣!】”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戟猛地一震,一股磅礴大力爆发开来,直接将陆琯震得倒飞出去。
陆琯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这才勉强稳住。他覆盖着鳞片的胸膛剧烈起伏,暗金色的竖瞳中充满了暴虐与不解。
他感到体内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却不知该如何将其有效地宣泄出去。
魔核深处,似乎烙印着一些模糊的印记和神通的影子,但他一试图去调动,便觉得头痛欲裂,神魂深处传来阵阵刺痛,那些血脉法门如同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这与硬撼诛邪神雷那次截然不同。前番是到了雷劫临身、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魔核出于自保本能,自行催发了“罗琊鼎”等神通,根本无需陆琯刻意引导。
而此刻,是他主动释放了魔核,想要掌控这股力量,却发现自己像个抱着金山要饭的乞丐,空有宝山,却找不到开采的门路。
“【看好了!这才是属于古魔真正的力量!】”
守得一声长啸,他那枯等了三千年的身躯,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真正的威势。他单手持戟,另一只手在胸前飞速掐了几个古朴而诡异的法诀。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比陆琯身上更加纯粹、更加凝练的魔元自他体内升腾而起。这股魔元并非紫金之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宛若凝固的鲜血。
守卫伸出两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随即向前一划。
“【魔罗之眼,开!】”
嗡!
守卫身前的空间一阵扭曲,一只巨大而狰狞的瞳眼凭空张开。
那魔眼足有丈许高,瞳孔是深不见底的暗红漩涡,眼白部分则布满了诡异的血丝,仿佛活物般缓缓转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威严。
魔眼一出现,便死死锁定了陆琯。
一股无形的威压降临,陆琯只觉得周身魔元都为之一滞,仿佛陷入了泥沼,运转艰难。
来不及细想,陆琯体内的紫金魔元疯狂涌动,他学着记忆中那惊鸿一瞥的模样,双手在身前艰难地结出一个扭曲而怪异的印式。
正是“勾睺印”的起手式。
然而,这一次,没有开辟独立魔域的宏大威势,也没有击断天道法则的无上神威。
随着陆琯的动作,一抹黯淡的紫金光韵在他掌心凝聚,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印鉴虚影。那虚影极不稳定,边缘处不断逸散出混乱的魔气,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陆琯体内的魔元运转,在催动这印法之时,竟变得滞涩无比,似一条奔腾的大河被强行塞进了一条蜿蜒的小溪,处处受阻,不得通畅。
就在这残缺的勾睺印雏形刚刚凝聚的刹那,那悬于半空的魔罗之眼瞳孔猛地一缩。
嗤!
一道暗红色的神光从魔眼中射出,快到极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瞳光过处,灵魔二气都发出了被烧灼的嘶嘶声。它轻而易举地划开了那不稳定的紫金印鉴虚影,残缺的勾睺印印角连一息都未能抵挡,便“噗”的一声,化作缕缕黑气消散。
瞳光余势不减,径直打在了陆琯的胸口。
噗嗤!
坚韧的黑鳞被瞬间撕裂。陆琯只觉得一股死寂、冰冷的外来魔气顺着伤口侵入体内,疯狂侵蚀着他的经脉与血肉。整个胸膛像是被一座山岳正面撞中,猛地向内凹陷下去。
陆琯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再度击飞,这一次,他再也无法稳住身形,直直撞在远处的殿壁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而后滑落在地。
一口暗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
“【废物!简直是废物!】”
守卫持戟而立,看着狼狈不堪的陆琯,眼中的失望几乎化为实质。
“【如此纯正的始祖精源,竟落到了你这种连本家神通都无法施展的庸才手中,简直是卿睺一脉最大的耻辱!】”
守卫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陆琯靠着墙壁,艰难地喘息着,胸口的剧痛与体内那股死寂魔气的肆虐,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但他那只暗金色的竖瞳,却死死地盯着守卫,充满了不甘。
守卫似乎被他这眼神所激怒,又或是积压了三千年的寂寞需要一个宣泄口,他竟一步步朝着陆琯走来,语气愈发森冷。
“【始祖血脉,生而知之。神通法门,烙印于魂。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孩,在生死关头也能本能地用出最基础的护身魔印。而你!】”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着陆琯。
“【空有灵山而不自知,竟连最基础的魔元运转都错漏百出,施展出的神通更是扭曲残缺,不伦不类!你这方印,若是让大族长见了,怕是要亲手将你这不肖子孙的神魂都彻底碾碎!】”
守卫停在陆琯身前三丈之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他察觉到了某种违和感,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
眼前这人,体内奔腾的确实是始祖一系最本源的紫金魔元,精纯无比,位阶之高,甚至让他都感到隐隐的压制。
可他的神魂,他的行为,他对魔元脉络的运用方式,却像一个刚刚接触魔道的门外汉,笨拙、粗劣,甚至还带着属于人族修士的思维惯性。
就好像,一个凡人的魂魄,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具神魔的躯壳里。
守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股审视的意味,渐渐化为一丝探究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