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简直是废物！】”
守卫的怒斥如洪钟，一声声砸在陆琯的神魂之上，比胸口的伤势更让他感到冰冷。
陆琯靠着冰冷的殿壁，胸膛塌陷处传来的剧痛与那股死寂魔气的侵蚀，正疯狂地瓦解着他魔化后的躯体。
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不断渗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轻响，每一滴都蕴含着惊人的魔气，却又在快速流逝。
然而，陆琯的双眸，并未因这重创而黯淡，反而因守卫毫不留情的鄙夷，燃起了一股不屈的凶光。
废物？庸才？
他陆琯自踏上仙途，听过最多的便是此类评价。从宗门试炼道基被毁，沦为杂役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在旁人的轻视与嘲讽中挣扎求存。
他早已习惯将所有锋芒内敛，用最不起眼的姿态，去谋求那一线生机。
可今日不同。
今日的他，拥有着连自己都感到心悸的恐怖力量，拥有着守卫口中至高无上的“始祖精源”，却依旧被打上了“废物”的烙印。
这股不甘，如毒火攻心。
“【始祖血脉，生而知之。神通法门，烙印于魂】”
“【空有灵山而不自知，竟连最基础的魔元运转都错漏百出……】”
守卫居高临下，那森冷的话语如魔音灌耳，不断在陆琯的识海中回响。
陆琯强忍着肉身与神魂的双重剧痛，原本就被暴虐与杀戮欲望充斥的脑海，在此刻竟强行分出了一丝清明。
他开始反思。
错漏百出……不伦不类……
守卫的话虽然刻薄，却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他回想起自己催动魔气的整个过程。无论是之前为了仓促格挡长戟，还是方才模仿那惊鸿一瞥的“勾睺印”，他的做法，都与他过去数百年间修习《沧溟诀》和《幽木功》时别无二致。
以神识为引，调动丹田内的灵气，使其按照特定的功法路线流经经脉，最终在体外凝聚成术法或是神通。
这是人族修士，乃至这方天地绝大多数生灵运用力量的通用法则。他早已将这套法则刻入了骨髓，化作了本能。
可守卫却说，古魔神通，烙印于魂，生而知之。
陆琯的脑海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
渡劫之时，面对那抹除一切的诛邪神雷，他退无可退，神魂几乎被天威压垮。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头，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如何运转魔元，如何催动神通。
是魔核！是魔核出于求生的本能，自行显化了“罗琊鼎”！
那时的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施展出那毁天灭地的威能。他并未“控制”，而是“被动接受”。
而此刻，是他主动放弃了压制，想要去“掌控”这股力量。
他欲用修士的“道”，去驾驭古魔的“魔”。
这就好比一个精于刺绣的绣娘，拿到了一柄开山巨斧，却依旧想用穿针引线的手法去劈柴，其结果，自然是既伤了自己，又毫无用处。
道魔之别，竟在于此！
“【原来……如此……】”
陆琯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低语，嘴角牵起一抹夹杂着痛苦与恍然的弧度。
他看向一步步逼近的守卫，那股源自血脉的威压越来越强，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守卫身上的暗红色魔元纯粹而凝练，仿佛是这世间一切杀伐与寂灭的本源，与自己体内这股虽然位阶更高，却狂暴无序的紫金魔元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来，你这后辈，连最后的觉悟也无。也罢，吾便亲手清理门户，将始祖精源取出，也免得它在你这等庸俗身上蒙尘！】”
守卫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黑色长戟，戟尖遥遥指向陆琯的眉心。一股冰冷的杀机将陆琯完全锁定，这一次，再无半分戏谑。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跑？跑不掉。
挡？挡不住。
陆琯心中明镜一般。他与这守卫之间的差距，并非招式或力量，而是对自身血脉理解的鸿沟。
既然如此……
陆琯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决绝。
他缓缓闭上了那只属于人族的、深邃的黑色右眼，只留下那只冰冷无情的暗金色竖瞳。
在这一刻，他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用神识去压制体内的伤势，放弃了去调动魔元构筑防御，甚至放弃了对这具魔化肉身的控制权。
他将自己的神魂，那属于修士陆琯的意志，彻底沉寂下去，收缩回识海的最深处，如同一个冷漠的看客。
他将这具身体的全部主导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了那枚位于丹田墨潭深处的紫金魔核。
交还给了那源自太古卿睺始祖的……本能！
吼——！
一声充满了远古与洪荒气息的咆哮，猛地从陆琯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的身躯剧烈地颤动起来，原本正在向外渗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皮肤之下，暗金色的光芒流转，仿佛有岩浆在血管中奔腾。
没有了修士神念的束缚，那鼓胀的额角，终于“噗”的一声，破开了皮肉，两只寸许长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峥嵘魔角，狰狞地生长出来。
陆琯半边脸上的黑色鳞片迅速蔓延，覆盖了整张面孔，只留下一双眼睛。一黑一金的瞳孔，此刻竟同时化作了纯粹的、不含丝毫杂质的暗金色！
守卫高举的长戟，在距离陆琯眉心尚有三尺之处，骤然停下。
他那张千年不变的脸上，倏然露出了惊愕之色。
他感受到了。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源自血脉上位的意志，正在从眼前这具残破的躯体中苏醒。
那不是模仿，不是取巧，而是一种……回归。
陆琯，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身体的“本能”，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修士的着痕，而是充满了某种古朴、蛮荒的韵味。没有繁复的印诀，也没有刻意的魔元流转。
“他”只是简单地摊开手掌，五指微屈。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空间中游离的、狂暴的魔气，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召唤，竟温顺地朝着他的掌心汇聚而来。
一缕缕紫金色的魔元，自其体内自行涌出，与外界的魔气交融。
没有滞涩，没有错漏，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守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在陆琯的掌心，一个极其复杂的、充满了混乱与掠夺道韵的印记，正在飞速成型。
正是那方勾睺印！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模糊不清、随时都会崩溃的虚影。
这枚勾睺印的雏形，虽只有铜钱大小，却凝实无比。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是天地间最精绝的佳作，其上流转着黯淡却纯粹的紫金光华，散发出股足以让万法退避的霸道气息。
稳定，纯粹，充满了本源的韵味！
这才是真正的、属于卿睺一脉的血脉神通！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雏形，其蕴含的“道”，也与之前那个不伦不类的仿品有着天壤之别。
“【你……】”
守卫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前一刻，这小辈还是一个连魔元都无法顺畅运转的废物；后一刻，他竟能施展出如此纯粹的血脉印记。这种天差地别的转变，根本不合常理。
就好像……这具躯体里，瞬间换了一个灵魂。
就在守卫惊疑不定之际，陆琯掌心的那枚微缩勾睺印，光芒一闪，竟主动脱离了“他”的手掌，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它没有攻向守卫，反而是“嗡”的一声轻颤，化作一道紫金流光，倒射而回，没入了陆琯胸前那道被“魔罗之眼”洞穿的恐怖伤口之中。
嗤——
一阵青烟冒起。
侵入陆琯体内、肆意破坏的暗红色死寂魔气，在接触到这枚印鉴的瞬间，被其上蕴含的掠夺道韵疯狂地吞噬、转化。
陆琯的身躯猛地一震，那两只纯暗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守卫。
“他”胸口凹陷的伤势，在勾睺印的镇压与转化之下，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修复。
守卫握着长戟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看着陆琯，眼中的鄙夷与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的……狂热。
“【以始祖神通，炼化外来魔气，反哺己身……】”
守卫的声音变得惊异。
“【你，到底是谁？】”